建安二年冬,汉中。
刘备一行人马经过数日跋涉,终于抵达这座大汉临时都城。
远远望去,城郭巍峨,旌旗招展。
虽不及刘备所见洛阳旧都的恢宏,却在乱世中透着几分中兴的气象。
“孔明,这便是汉中。”
刘备勒马,望着眼前的城池,眼中满是感慨。
诸葛亮轻摇羽扇,微微一笑:“汉中乃卫将军根本之地,商贸繁盛。
主公此来,当有所得。”
刘备点点头,催马入城。
早有驿馆官吏在城门口等候,将刘备一行人引至驿馆安顿。
那驿丞虽官职卑微,却也是见过世面的,礼数周全,言语恭敬。
“刘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热水饭食。
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
刘备拱手道谢,心中却暗自思量。
自己如今只是汉帝口头应允的荆州牧,尚未面圣,朝廷自然不会派重臣迎接。
这驿丞的态度,已是中规中矩。
安顿已毕,刘备与诸葛亮对坐而谈。
“孔明,明日觐见陛下,可有教我?”
诸葛亮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此来,名分未定。
明日朝堂之上,关键在于‘认亲’二字。”
刘备一怔:“认亲?”
诸葛亮点头:“主公乃中山靖王之后,此事天下皆知。
但世系传承,年代久远,若无确凿证据,难服众人。
明日陛下若问起,主公需将祖宗世系一一详述,越详尽越好,方能取信于人。”
刘备若有所思:“孔明之意是……”
“陛下年幼,久居深宫,最渴望的便是亲情。”
诸葛亮目光深邃,“他认了主公这个亲人,便有了依靠。
这是名分,也是情分。”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主公想必也知道,陛下这些年的遭遇。”
刘备神色一黯,缓缓点头。
他怎会不知?
天子九岁被立,名为九五之尊,实为董卓掌中玩物。
那些年,董卓夜宿龙床,秽乱后宫之事,天下皆知。
后来李傕郭汜乱长安,乱兵入宫劫掠,天子被挟持来去,形同囚徒。
那些事,刘备每每听及,都心痛如绞。
诸葛亮轻声道:“陛下这些年,见的都是欺他、骗他、利用他的人。
他太需要一个真正的亲人了——一个不图他权势、不欺他年幼、真心待他好的亲人。”
“而主公您——汉室宗亲,仁义之名遍于四海,与那些老臣截然不同。
陛下若认了主公这个‘亲人’,便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真正的依靠。”
刘备听完,久久不语。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虽有宗亲之名,却家境贫寒,织席贩履为生。
那些年里,他见过太多人前倨后恭,见过太多世态炎凉。
天子虽尊,却比自己更苦。
刘备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孔明放心。”
他沉声道,“明日朝堂之上,备必不负陛下所望。”
次日一早,便有内侍前来驿馆传旨:陛下宣刘备入朝觐见。
刘备整肃衣冠,带着诸葛亮、糜竺等人,跟随内侍向皇宫行去。
诸葛亮等人被留在殿外等候,只有刘备一人入殿。
皇宫庄严肃穆,穿过两重宫门,终于来到宣室殿前。
“宣荆州牧刘备进殿——!”
随着内侍的唱喝,刘备身形微微一震。
荆州牧——这三个字落入耳中,他心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些日子,他虽然得了刘琦让贤的表文;
虽然诸葛亮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一日没有朝廷正式认可,一日便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内侍这一声唱喝,便是明证——陛下已经认可了他的官职,认可了他接掌荆州的合法性。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半生飘零,六易其主,五失其地。
从平原相到徐州牧,从徐州牧到一无所有……
他曾在无数个夜里扪心自问:刘备啊刘备,你究竟何时才能有个立足之地?
如今,终于有了。
荆州七郡,名义上尽归其辖。
虽说荆南四郡和南阳郡如今还在刘夏部将手中,但名分已定。
只要刘夏一日不归,那些郡县便该听朝廷号令。
更何况,襄阳重镇已在掌握,水陆之众、钱粮之丰,都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基业。
但刘备很快压下了心中的喜悦。
他想起刘琦那双含泪的眼睛;
想起刘表临终紧握自己的手;
想起自己曾在刘表灵前发过的誓……
这份基业,是景升兄的,是琦儿让的,不是自己夺的。
想罢,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沉稳而坚定。
迈步而入。
殿内,汉帝刘协高坐龙椅之上。
他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已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两旁文武分列,伏完、董承、杨彪等老臣赫然在列。
刘备快行几步,在殿中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大礼参拜,稽首至地。
“臣,刘备,拜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刘备身上打量。
这位名满天下的“刘玄德”,今日终于得见。
虎牢关前战吕布的事迹,他早就听说过无数遍。
“刘卿平身。”刘协抬手。
刘备起身,垂手而立,态度恭谨。
刘协缓缓道:“朕闻你乃中山靖王之后,不知……可能详述世系?”
此言一出,刘备心头一震——果然被孔明料中了!
当时刘备还暗自思忖,陛下未必会问得这般仔细。
却不想,孔明竟真的一语中的。
刘备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他不慌不忙,朗声道:“臣祖上乃中山靖王刘胜。
靖王之子刘贞,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后因酎金失侯,遂家于涿郡。
贞生昂,昂生禄,禄生恋,恋生英,英生建,建生哀,哀生宪,宪生舒,舒生谊,谊生雄,雄生弘——弘即臣之父也。
臣虽家道中落,然血脉传承,历历可考。”
这一番话,将十几代世系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一个名字,每一段传承,都如数家珍。
刘协听得入神,眼中渐渐泛起光芒。
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这些年在汉中的孤独,想起那些虽然恭敬却始终隔着一层的臣子们。
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能将这世系记得如此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