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敌之计奏效后,太史慈并未停止。
整整两天两夜,昼夜不停。
陆逊把能战兵卒分成数批,轮番上阵,擂鼓呐喊,虚张声势。
一批退下,一批接上。
城头守军刚刚合眼,又被鼓声惊醒。
白天,太史慈亲自督阵。
时不时组织小股精兵攀爬云梯,制造真正的威胁。
夜里,鼓声忽东忽西,喊杀声此起彼伏。
守军神经紧绷,谁也不敢合眼。
到了第二日半夜,太史慈部终于停了鼓声。
刘勋靠在墙垛边,双眼布满血丝,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耳边全是鼓声、喊杀声,真真假假,分不清虚实。
副将也好不到哪里去,扶着城墙,身子直晃。
“将军……他们停了……”
副将的声音早已变得沙哑。
刘勋强撑着睁开眼,望着城下。
孙策军营一片寂静。
火把稀疏,没有鼓声,没有喊杀声,只有夜风呼啸。
他不敢信。
前几次也是这样。
鼓声一停,他刚想歇息,鼓声又起。
他已经分不清真假了。
“别动……别上当……”
刘勋咬着牙,“他们肯定又在憋着什么坏……”
此刻,他心中暗暗念叨:陛下,你派出援军没有啊?
纪灵将军到了何处?
等了半个时辰,城下依然没有动静。
一个时辰,还是没有动静。
刘勋的眼皮越来越重,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副将连忙扶住他:
“将军,要不您歇一会儿……
末将盯着……”
刘勋虽摇了摇头,但也实在撑不住了。
他靠在墙垛边,眼皮合上,又猛地睁开,合上,又睁开……
反反复复,如此这般,整整一夜。
次日,天色未明。
太史慈只穿一件轻便皮甲护身,双手各持一柄短戟,立于阵前。
连番攻城,双方都已经减员超过三成。
他麾下能战的将士,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这些人虽面带疲惫,但经过两日的轮流休整,眼中战意更盛。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逊,陆逊朝他点了点头。
二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弟兄们!”
太史慈短戟高举,声如洪钟,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随我破城!”
“杀——!”
三千将士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皖县城下。
城头上,刘勋强打精神,拔刀在手,厉声大喝:
“放箭!
滚木!
擂石!
不要让他们上来!”
然而,箭矢稀稀拉拉,远不如前几日密集。
守军的箭壶,已经快见底了。
守军将士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已经连续多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太史慈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心中大喜,厉声道:
“他们没有箭了!
弟兄们,冲!”
云梯架上城墙,将士们攀援而上。
城头守军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砖石砸,将爬上来的敌人一个个打落城下。
太史慈见状,立刻上前,亲自攀爬云梯。
箭矢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滚木从他头顶砸落。
他浑然不顾,咬紧牙关向上爬去。
城下,陆逊策马来回奔驰,调动兵马,轮番进攻。
一队退下,一队跟上,不给守军丝毫喘息之机。
“擂鼓!再上!”
陆逊厉声大喝。
霎时,鼓声如雷,震天动地。
城门口,撞木一次次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门剧烈晃动,木屑纷飞。
“将军,城门快撑不住了!”副将上来急报。
刘勋咬牙道:“拆下来的砖石呢?
给我堆到城门洞里!
堵死它!”
副将下城,带着几十名守军扛着砖石,冲进城门洞,将砖石堆在门后。
一块、两块、十块、百块……城门洞被砖石塞得满满当当。
撞木再次撞击,城门已然纹丝不动。
“撞不开就上城!”
太史慈在云梯上厉声大喝,随即一挥手,
“云梯!
跟我上!”
片刻,太史慈攀爬上去。
他一手抓住城垛,翻身就要跃上城头。
刘勋亲自挥刀砍来,太史慈举戟格挡。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太史慈被震得险些坠落。
他咬紧牙关,再次攀上垛口。
守军的砖石又如雨点般砸来。
他左躲右闪,躲过了七八块,却终于被一块砸中肩头,闷哼一声,险些松手。
“将军!小心!”城下传来亲兵的惊呼。
太史慈浑不在意,怒吼一声,奋力跃上城头!
就在他双脚踏上城头的刹那,刘勋部的箭矢终于用尽。
一名校尉双目赤红,抓起一块砖头,狠狠朝太史慈砸去!
太史慈侧身一闪,砖头擦着他耳朵飞过。
可城头上,还是守军的人多。
又有三四个兵卒抓起砖头,朝他急速投来!
太史慈双手短戟挥舞,击飞两块,又躲过两块。
虽然他双手都有兵器,能护住身前,可后背却暴露在外。
就在他躲闪的空档,刘勋抓住机会,双手握刀,全力劈下!
刘勋虽然名气没有太史慈大,但也是一名猛将,手中大刀也不是凡品。
只听“噗——!”的一声,大刀狠狠砍在太史慈背上。
皮甲根本挡不住这全力一击。
伤口从左肩斜斜划到右肋,鲜血狂喷而出,伤口深可见骨!
太史慈受痛,让他几乎昏厥,身子猛地一歪。
他咬紧牙关,想要稳住身形,可身体已不听使唤。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后仰去!
从城头坠落的刹那,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
城头的火光、刘勋狰狞的面孔、士兵们的惊呼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脑海中,却在这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他想起了年少时,跟着乡里的猎户学射箭。
一箭穿杨,百步之外能射中铜钱。
乡人都说他是天生的射手,他却说:“射箭算什么?
我要的是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他想起孙策拍着他的肩膀说:“子义,跟我干吧!
咱们一起打天下!”
他二话不说,单膝跪地:“主公,太史慈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他还想起了家。
想起了老母亲的白发,想起了妻子的笑容,想起了儿子还小,走路还摇摇晃晃……
“我不能死!”
太史慈在心中怒吼,
“我还没有帮主公夺得天下!
我还没有看到儿子长大!
我还没有……还没有报答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风中飘摇。
“就这样死了吗?”他问自己。
不。
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至少,没有退缩,没有逃跑,没有给孙策丢脸。
风声呼啸,他在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