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阳台上的风很大。

    吹得那几个破旧的纸箱嘎吱作响。

    我蹲在地上,默默地翻看着被随意塞进纸箱里的东西。

    奖状被折断了角。

    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

    还有我偷偷攒钱买给家人的生日礼物,也被踩得稀碎。

    在这个家里,我不仅是一个透明人。

    连我存在过的一点点痕迹,他们都要迫不及待地抹去。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因为我知道,哭闹在这个家里除了换来无休止的厌恶,什么也换不来。

    一周后。

    我用兼职攒下的微薄积蓄,在距离林家极远的小巷子里,租下了一间潮湿阴暗的半地下室。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个平米。

    墙壁上带着剥落的墙皮,散发着霉味。

    可这却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天地。

    在这里,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需要成为谁的背景板。

    但我依然改不掉那个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那个试图用讨好来换取一点点关注的病态习惯。

    即使搬了出来,我依然每周都会回一次林家。

    每一个星期六的早晨。

    我会天不亮就起床去菜市场,挑选最新鲜的药材和食材。

    父亲林国伟有严重的高血压和胃病。

    我坐在狭窄的出租屋厨房里,顶着巨大的药罐烟气,一熬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顺着火候,一步步煎好汤药,再用保温盒仔细装好。

    哥哥林哲冬天容易颈椎发僵。

    我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里,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针一线地为他织着羊毛围巾。

    手指被粗糙的针眼磨出了厚厚的血泡,也舍不得停下。

    到了林家,我会系上围裙,一头扎进厨房。

    洗菜、切菜、煲汤、炒菜。

    做出一整桌符合全家人口味的丰盛菜肴。

    辣的给哥哥,清淡的给父亲,甜品给林知晚,低脂的给母亲。

    我满心欢喜地将这一切呈现在他们面前。

    期盼着能从他们口中听到哪怕一句“辛苦了”。

    然而,全家人都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

    父亲喝着我煎好的药,眼睛只盯着手里的报纸,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哥哥收到我递过去的围巾,顺手就丢在了沙发角上,转头就去给林知晚挑选限量版的包包。

    母亲吃着我做的一桌菜,却还在抱怨汤里的盐放得不够精准。

    他们习以为常地享受着我的付出。

    却依旧习惯性地将我视作空气。

    很快,到了林氏集团举办家族聚会的日子。

    高级酒楼的大包厢里,摆满了昂贵的佳肴。

    林家的亲戚朋友聚在一起,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我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样式陈旧的便服,默默地跟在全家人身后。

    走进包厢的那一刻,亲戚们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但很快,那些目光就绕过了我,全部集中在了光鲜亮丽的林知晚身上。

    “哎呀,晚晚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听说晚晚最近钢琴比赛又拿了大奖?真是林家的骄傲啊!”

    苏梅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林知晚的手向众人炫耀。

    “可不是嘛,我们家晚晚从小就聪明懂事,我和国伟最疼她了。”

    座位的安排极其讲究。

    林国伟、苏梅、林哲和林知晚坐在最核心的主位上。

    挨着重要的长辈和贵宾。

    而我,则被服务员顺手指引着,坐到了最靠门口、靠近垃圾桶和上菜口的角落位置。

    那是一个几乎被屏风完全遮挡住的死角。

    整场宴会,没人给我夹过一块菜。

    没人问过我在外面住得好不好。

    大家围着林知晚嘘寒问暖,奉承夸奖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面前那盘早已凉透的菠菜。

    心脏隐隐作痛,但我早已学会了忍耐。

    饭局过半,大家提议拍一张家族全家福大合照。

    “来来来!大家站好!林总,你们一家人站在最中间!”

    摄影师指挥着众人站位。

    林国伟理了理西装,站在正中央。

    苏梅挽着他的手臂,林哲站在一旁保护着林知晚。

    林知晚穿着昂贵的水晶礼服,像个高贵的公主一样簇拥在核心位置。

    所有人都在寻找最佳的位置,互相拥挤着,嬉笑着。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角落里的我。

    没有一个人喊我的名字。

    “知夏呢?知夏在哪里?”

    一位远房的表姑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四下环顾了一圈,随口问了一句。

    这一声询问,让欢快的气氛微微停顿了一下。

    林知晚眨了眨大眼睛,突然捂着嘴当众笑了出来。

    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却带着刀子一样的冰冷。

    “表姑,您别找啦。”

    “我姐姐这个人呀,平时总是最安静了。”

    “她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习惯就好了。”

    话音落下,全包厢的亲戚们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哈哈,这孩子真幽默!”

    “不过也是,存在感太低了,不提都想不起来。”

    林国伟和苏梅也跟着笑了笑,丝毫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林哲更是揉了揉林知晚的头发,满脸溺爱。

    “咔嚓”一声。

    闪光灯亮起。

    大合照定格在了这一刻。

    画面里,所有人都在灿烂地微笑,温馨而美满。

    屏风后面,我站在阴影里。

    也跟着扯了飘忽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只是那个笑容。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看见。

    聚会散场了。

    林家众人簇拥着林知晚,上了父亲那辆豪华的奔驰轿车,扬长而去。

    甚至没有问一句我怎么回去。

    我一个人站在深夜刺骨的寒风里,打了一辆出租车。

    车厢里放着悲伤的情歌。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退去的霓虹灯光,浑身冰凉。

    突然,兜里的手机剧烈地下沉震动起来。

    是市中心医院打来的电话。

    我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请问是林知夏患者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医生极其严肃且沉重的声音。

    “你上周在我们医院做的心脏和血常规复查,结果出来了,指标非常不乐观,存在严重的恶化风险。”

    “你必须立刻回医院做进一步的全面检查!”

    “记住,这次情况很危险,一定要有直系亲属陪同!听懂了吗?必须有家人陪你来!”

    医生的声音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几乎握不住手机。

    “一定要......家人吗?”

    “对!必须有人照顾并签字!”

    挂断电话。

    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

    我抖着手指,翻开了通讯录。

    找到那个标注着“妈妈”的号码。

    我怀着最后一点点奢望,拨了过去。

    “嘟......嘟......嘟......”

    机械的单调音在死寂的车厢里一声声响着。

    响了很久,很久。

    直到电话里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