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阴沉的天空下着蒙蒙细雨。
清凉的山风拂过墓园里整齐排列的墓碑。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浓重的菊花香气。
我就站在墓碑旁。
身体已经变得越来越透明,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缕轻烟,彻底融入这漫天的雨丝之中。
我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墓碑上,镶嵌着我那张唯一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极其小心,眼神里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胆怯与期盼。
墓碑前。
林国伟、苏梅、林哲还有林知晚,四个人整整齐齐地跪在泥泞的土地上。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衫,泥水沾满了他们的裤膝。
但没有一个人去擦,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苏梅早已哭得双眼红肿,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颤抖着双手,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记录了我全部委屈与期待的厚厚日记本。
她一点一点地将日记本捧起。
极度小心地放进了墓碑旁预留的石龛里。
“知夏......我的好女儿......”
苏梅伸出沾满泥水的手,指尖一遍遍抚摸着照片上我的脸庞。
整个人崩溃地贴在冰冷的石碑上,发出绝望的哀鸣。
“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妈妈把你的心愿都带给你了,你看看妈妈好不好?”
“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啊!妈妈再也不忽视你了!”
“求求你......下辈子再给妈妈一次机会,让妈妈好好抱抱你......”
她的眼泪一颗颗粒砸在石碑上,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父亲林国伟跪在旁边,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抖动着。
他从怀里取出了那条我熬了无数个深夜、手指扎破无数次才织好的羊毛围巾。
围巾洗得非常干净,上面甚至还留着我生前惯用的草木香气。
林国伟双手捧着围巾,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微颤着将围巾轻轻盖在照片上方,试图为照片里的我挡住漫天的风雨。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威严冷酷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重重地将额头贴在湿滑的泥地上,一次又一次地叩首。
额头撞击泥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知夏......爸爸对不起你......”
“是爸爸瞎了眼!是爸爸冷血无情!”
“爸爸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啊!”
声音被呼啸的山风吹得支离破碎。
林哲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墓碑前的泥土,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渗了出来。
他看着照片上我单薄的身影,心脏像被万刃穿过。
“知夏......哥把围巾戴上了......”
他把围巾的一角紧紧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哭得泣不成声。
“哥看到了......哥全都看到了!”
“你织的围巾很暖和......是哥太混蛋!哥不配当你哥哥!”
林知晚跪在最后面。
她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高傲与娇气。
一身黑衣让她看起来无比苍白与狼狈。
她爬到墓碑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眼泪成串地掉落。
“姐姐......对不起......”
“我不该抢你的房间,不该拿你的项链,不该当着所有人的面嘲笑你......”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还给你了,我不要了,我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林知晚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声音里带着极致的崩溃与悔恨。
“姐姐,你看看我啊......”
“我终于看见你了......我们全家都终于看见你了啊!”
站在一旁的角落里。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迟到了十八年的哭泣与忏悔。
看着他们跪在我的墓前,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
看着他们第一次把我当成这个家最重要的存在。
那些曾经扎在我心上的刺,那些冰冷的无视与抛弃。
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场大雨洗刷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
我的灵魂越来越轻,脚下开始泛起微弱的光芒。
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至亲。
嘴角轻轻地勾起了一抹极其释怀的弧度。
原来......被看见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再是一抹随时可以被忽视的幽灵。
我不再透明了。
我缓缓抬起手,对着墓碑前的他们,轻轻挥了挥手。
再见了,我的家人。
再见了,我这苦难而又短暂的一生。
微风骤然掀起。
墓园里的杂草随风摇晃。
山风吹过墓碑,卷起几片飘落的菊花瓣。
天空中的细雨突然停歇,一束微弱的光线穿透云层,精准地照耀在墓碑的照片上。
原本冰冷严肃的照片里。
那个一直显得拘谨可怜的女孩,嘴角的笑容似乎在光影交错间微微上扬,变得无比清晰而生动。
她仿佛正在微笑着注视着墓碑前跪着的每一个人。
这异样的一幕,让痛哭的林哲猛地抬起了头。
苏梅也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照片。
林国伟和林知晚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
没有一个人走神,没有一个人转过头。
全家人都死死地盯着照片,真真正正地看见了那个一直在微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