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岱到底还是累的,简单吃过午饭后,便想着去睡上个把时辰。
太久没好好睡过了,如今在家里,说不定他能睡个好觉。
孟槐看着这会依然在黏着李岱的择哥儿,没有劝说什么,而是直接把儿子的外衣脱了塞到了李岱的怀里。
“陪你爹一起睡会儿吧。”孟槐给他又扯了扯被子。
李岱向来嫌热不爱多盖被子,但是择哥儿还小,不能也学不来他这坏习惯。
李岱好笑地看着身上的厚厚一层锦被,有些无奈:“榴榴,我向你保证不掀他的被子行不?我不要盖这么厚的。”
孟槐站在床畔放着帐子,嘴角勾了勾,也没管他掀被子的动作。
他说的是实话。
往常比较冷的一些时候,他也乐意盖一层薄被。她怕冷便额外多卷一层被子,睡到后面她和那层被子都被他严严实实压在精壮的胳膊下。
李岱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很快就要睡着了,轻声对孟槐说道:“我就睡一个时辰,到时候了你叫我。”
孟槐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但是她也没答应什么。
所以等李岱再睁眼的时候,原本睡在他怀里的择哥儿不见了。
帐子外头有些刺眼,李岱抬起右手捂了下眼睛。
指缝中,帐子外再远一些,窗户支起一半,透进来橘黄色的光晕。
显然他睡了不止一个时辰。
外间隐约能听见母子俩压低着声音在说着话:
“哎呀,妹妹太可怜了。”原来盛姐儿也在。择哥儿嘴上说着盛姐儿可怜,似在心疼妹妹,但是李岱偏偏听出了他快要笑出声了。
孟槐的声音疑惑中似乎夹着几分笑意:“为什么呀?”
“今晚有家宴,听捷弟说二婶婶准备了有好多好吃的肉肉,但是妹妹都吃、不、了、呢。”
李岱心说:这小子,是不是太欠揍了些。
孟槐的笑意更明显了:“等妹妹再长大一点,就能陪着你吃肉了。”
“不是。”择哥儿纠正道,“是我和妹妹陪着阿娘和阿爹一起吃肉。”
……
李岱看着眼前的右手,想起了在跟西箐打仗时,有一瞬他福至心灵转头看向身后:
在他和李峤之间,除了西箐人以外,还有一个从宁安跟随而来、与他并肩作战数次、互相信任互相交付背后的的副将——袁禄。
袁禄正举着剑,朝着他的上身刺过来。
他侧身躲开了,右手手臂被袁禄捅了个血洞。
而他,在袁禄的身上还了个血洞。
李峤惊慌大喊了一声“大哥”。
除了第一回跟着父亲和祖父上战场的时候他因为惊恐走过神外,那是他时隔多年在战场上失神。
但即便僵硬和麻木,他手中的利刃也一直没停,招招式式精准砍向敌人。
是李峤杀到了他的面前,强硬地将他拖离了战场。
李峤骂了袁禄一路,具体说的什么他已经记不得了,脱离人群后他只顾着盯着这只右手。
现在也在盯着。
手臂上的血洞以及虎口上被剑柄缠缑擦伤留下的伤口,都不再血淋淋了,战争结束了,他回家了,回到了有她和孩子们的家了。
明明已经安稳地、完全放松地躺在自己无比眷恋和怀念的床榻上,可当时手上不受控制的痉挛似乎还在反噬,经久不息。
那彻底的、绝望的力道,也在他心上残暴地捅了个洞。
这些天他都刻意没去复盘,但是现在闻着萦绕在鼻间的熟悉的馨香,李岱下意识去想……
若是……
这时,两个完全不同节奏的脚步声朝床榻而来。
择哥儿轻轻掀起帐子,探头对上了李岱的眼睛。
“咦?”择哥儿笑得双眼灼灼,回头对她说,“阿娘,阿爹已经醒了。”
孟槐站在儿子身后,明显是看到了李岱刚刚的眼神很不对,下意识疑惑地挑了下眉头。
李岱展颜,神情瞬间恢复了往日在倚梅院时的温和,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将择哥儿抱坐在腿上,李岱挠着他的咯吱窝:“你阿娘不叫我就算了,你小子醒了怎么也不叫我?”
“嗯?”
择哥儿被他挠得只想躲,一边大笑一边说道:“阿爹……哈哈哈,那么累,咯咯咯……多睡一会儿嘛。”
孟槐把帐子挂起来,看到爷俩还在闹呢,便笑着提醒:“好了,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收拾收拾,该准备去前头了。”
-
刚回到倚梅院的时候,还惦记一定要一视同仁的李岱这会抱上了盛姐儿就没再撒过手,完完全全忽视了一旁寸步不离的择哥儿以及他那幽怨的眼神。
李岱得意地抱着盛姐儿在李峤面前炫耀:“我就说吧,我的盛姐儿长得极好看。”
回佩兰院后就只顾着睡觉的李峤看着兄长明显是睡过的模样,松了口气,同时也被他这经年不见的幼稚的举动给无语到了。
“……”
现在话多了,还知道炫耀了?
前些天在军营里动不动就愣神半天的人哪去了?
李峤甚至都想过,等大军回城之后,大哥要还是那副模样,他得去找道士回那尸山血海里把他大哥的魂给招回来。
不过……
李峤在看到那个粉色的襁褓,里头乖乖躺着的白白净净的小侄女时,愣了一下,随后嘿嘿笑着说:“诶,是真好看。让我这个当叔叔的抱抱。”
李岱转身将女儿背了过去,板着脸道:“我真看不惯你这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抢了我闺女。”
李峤伸出的手和脸上的表情同时一僵:“……”
真多余理他。
一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两大两小看得眼睛直发愣。
许芷菁咽了下口水,李峤不正经还挺正常的,但是大哥……
“大嫂?他们这是……怎么了?”
孟槐摇了摇头,表情亦是难以言喻。
反倒是两个小的在毫无顾忌地直抒胸臆:
择哥儿:“我阿爹看起来怎么傻傻的。”
捷哥儿:“我爹不仅看起来傻,闻着还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