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暑假来得很快。
港城的蝉鸣还没听惯,我已经拖着行李箱站在南城九中的梧桐树下。
江凛站在我旁边,指着远处走廊拐角:
“高三那会儿,你每天这个点都会经过这里,我就在这等你路过,然后假装偶遇。”
我仰头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想起无数个午后。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少年抱着篮球从拐角走出来。
我以为他只是刚好经过。
“江凛,你那时候喜欢我什么?”我转过头看他。
江凛往前走两步,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
“转学前那个下雨天,流浪狗收留所旁边。”
我心脏猛地攥紧,怔怔地看着他。
“你蹲在雨里给小猫喂牛奶,校服淋湿了大半。”
他笑起来,眼底有细碎的光。
“我就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笨,自己都饿成那样了,还省下饭钱喂猫。”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学期都没吃过午饭。”
江凛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梁雾,我喜欢你,从那个雨天就开始了。”
“所以不管你是胖是瘦,在我心里从来都是那个善良的女孩。”
“是我太笨了,害你等了这么久。”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然后点了点头:“好。”
周一早上,我爸开车送我们去机场。
车在环城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退。
江凛在副驾驶和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刚想插嘴,江凛的手机响了。
是江父打来的电话,声音急促而沙哑:
“阿凛,你妈的病突然加重了,医生说这次很危险,你快回来——”
我立刻让爸爸调转车头,往南城第一院开。
车停在医院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江凛手在发抖,我握住他另一只手:“我陪你上去。”
病房里,江母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得像燃尽的纸。
沈桐的事之后,她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
江父红着眼眶站在床边,看见我们进来,轻轻拍了拍江凛的肩。
“妈,我来了。”
江凛跪在床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江母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江凛,落在我身上。
我走过去,弯下腰。
“孩子”
江母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烛火,“阿姨对不起你,那天在医院,阿姨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她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是阿姨糊涂,信错了人。”
“您别说了——”我眼睛莫名发酸。
“让阿姨说完。”
江母把江凛的手和我的手叠在一起,认真叮嘱我们:
“阿凛房间里都是你的照片,胖的瘦的都有。”
“我问他为什么不表白,他说怕吓到你,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的。”
滴——
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得急促,然后拉成一条直线。
江凛跪在床边,许久才沙哑开口:“梁雾,我没有妈妈了。”
我握住他的手,语气认真:“江凛,我会陪着你。”
江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处理完江母后事后,我陪江凛整理她的遗物时,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一沓照片。
高一军训的我,胖乎乎的,站在队伍里咧嘴笑。
高二运动会的我,跑八百米摔倒了,膝盖上全是土。
高三毕业典礼的我,穿着宽大的校服,对着镜头比剪刀手。
每张照片背后都有一行字,是江凛的笔迹——
【今天她对我笑了。】
【她摔倒了,想扶她,被沈桐抢先了。】
【毕业了,想说喜欢她,又怕她拒绝。】
【】
江凛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照片,没有说话。
我举起一张照片,转头看着他笑。
“偷拍三年,情书都不敢送,原来无所不能的江凛,也有怂的时候呀。”
“是啊。”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怂了六年。”
窗外的梧桐树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漏进来。
我走过去,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以后别怂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演讲。
礼堂里坐满了人,阳光从穹顶的玻璃窗倾泻下来。
我站在讲台上,看见后排角落里,江凛穿着白衬衫,抱着一束向日葵。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开口——
“四年前,我因为一个约定开始减肥。”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变瘦变好看,就能被人喜欢。”
“后来我才明白,喜欢这件事,从来都与外貌无关。”
“真正喜欢你的人,会连你的笨拙、你的怯懦、你所有的不完美,一起喜欢。”
“所以请不要自卑,去尽可能成为自己的光。”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从礼堂出来的时候,江凛正靠在梧桐树下等我,递来怀里的向日葵。
“梁同学,我有句话想问你。”
维港的海风吹过来,江凛忽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梁雾,嫁给我好不好。”
我伸出手,让江凛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好。”
海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阳光明媚。
又是一个夏天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