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一次性的家,

    穿的是一次性拖鞋,用的是一次性牙刷,住的是阁楼,

    连进门,都要一次次等别人回来开门。

    因为我没有这个家的钥匙。

    甚至,没有在这个家上户口。

    父母外出打拼,

    因为哥哥是男孩,从小跟在身边。

    妹妹小,吃不得苦,妈妈舍不得她回老家。

    于是我就被留在了外婆的土炕上,直到八年前外婆去世。

    第八年生日,爸妈第十八次带我去民政局上户口。

    刚到门口,妹妹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在游乐园迷了路,让爸妈去接。

    我捏着户口本,小声说:

    “其实,上个户口也就三分钟……”

    爸爸已经挂了电话,头也不回往路边走。

    妈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仟亦,爸妈一会就回来。”

    我低下头,没应声。

    五点整,民政局的门在身后合上。

    我看着爸妈的背影,心里最后的期待终于碎了。

    我转身接了京大的录取,把户口迁去学校的集体户。

    既然这个家始终不给我位置。

    那我不要了。

    ……

    爸妈急着往外走,没几步就把我甩在后面。

    户口申请表捏在手里,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

    爸爸急匆匆走在最前头,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接通以后,没等那边多说,他皱起眉头:

    “什么晚餐?取消吧,不来了,家里有事。”

    我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今天明明是我的生日。

    爸爸说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特地在市里定了高档餐厅。

    “咱们梦月吃了多少回了,也该让仟亦尝尝。”

    “咱们一家五口,好好吃个团圆饭。”

    路边,哥哥匆匆跑过来,衬衫扣子都系歪了一颗。

    他看也没看我,劈头就问:

    “梦月在哪里?我也去找她!”

    可他明明答应过我,等我上了户口,就带我去玩具城抓娃娃。

    妹妹一出事,他们答应的,就全不作数了。

    三个人挤上车,妈妈正要拉上车窗,才注意到路边还站着一个我。

    她手忙脚乱翻钱包,抽出一张纸币塞进我手心:

    “仟亦,家里有事,你自己打车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啊。”

    她没低头看,给的是一张五块钱。

    爸爸已经偏过头吩咐司机:

    “开车。”

    黑色轿车汇进车流,把我甩在原地。

    我捏着那张五块钱走了两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脚后跟渗了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社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正好在门口,抱着两箱绿豆,两盒冰糕:

    “暑假福利,你家户口本上有两个孩子。”

    “两份都在这儿,检查签收一下吧。”

    我接过单子,麻木地签着字。

    工作人员歪头看了看我,随口问:

    “你是姐姐还是妹妹呀?”

    我签完字,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都不是。我在这里借住的。”

    关上门,一地生日快乐的彩带从客厅拖到楼梯口。

    桌上还摆着一条横幅,写的是:

    “欢迎仟亦回家。”

    地上散乱着玻璃碎片,是我去年想要了好久的小鹿。

    是哥哥准备的。

    看来他听到妹妹的消息,跑出去的时候太急。

    不小心把要送我的摆件给摔碎了。

    哥哥总以为是因为我喜欢小鹿。

    其实不是。

    只是因为商品店里,只有这个小鹿摆件是一家五口。

    就好像我曾经幻想的家一样。

    我蹲下来把碎掉的小鹿一片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碎了的礼物也是礼物。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本来也是想给我过生日的?

    想到这里,我强打起精神。

    洗了手,习惯性地做了五人份的饭菜。

    等他们找到妹妹回来。

    也许,也许爸妈还能留出点时间给我。

    可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已经看不出颜色。

    他们却始终没有回来。

    我自己盛了一小碗,坐在桌角默默吃完。

    爬上阁楼,缩回自己的小床。

    距离我的生日结束,还有最后的十五分钟。

    大门终于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