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寒在地铁站地下通道里用纱布蒙眼是为了锻炼和妹子说话的胆量。
  结果起初引来的真就一个妹子都没有。
  来的不是劫财就是戒色的混账大老爷们儿。
  搞得他差点儿心态裂开想要放弃。
  当时正垂头丧气要把脸上的纱布摘下离开,就听得又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直至停在自己面前。
  刚刚才险些被兔爷儿掏裆占便宜的小丁同志心理阴影还没过去,几乎下意识后退一步戒备警报拉满:
  “别过来!”
  “再偷钱我报警啊!”
  “劫色的变态滚远点儿!哥们儿练过工夫的斗破的焰分噬浪尺听过没有分分钟把你劈成两半而且我还有三个兄弟一个比一个能打,还有几个姐们儿最猛那个可是东大学霸擅长分尸解剖——”
  各种威胁警告台词乱七八糟往外丢。
  然后。
  却听得一声低低轻笑。
  没能分辨出具体,但明显是个女声。
  当时丁寒就一下愣住,然后立马紧张起来。
  前脚以为来的是个爷们儿、还滔滔不绝威胁不断,现在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女生,说话一下子就结巴了。
  磕磕绊绊紧张地解释又道歉、说明刚刚的误会缘由、包括自己蒙眼锻炼找女生说话的情况……
  但站在他面前的女生却没有回应。
  让丁寒更加心慌,这下就连蒙着眼睛看不到人居然都说不出话了。
  直到嗓子愈发地发干发紧。
  一个字都要说不出来的时候。
  手上却突然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
  毫无征兆地。
  对方轻轻牵起了他的手,温柔握住。
  依旧没有说话。
  可这样的动作。
  便已经是无声的默许,乃至安慰和鼓励。
  丁寒呆滞了一瞬。
  原本紧张的心神却突然安宁下来,对方身上散发着淡淡幽香,说不上熟悉,却又有种莫名的亲切。
  让他的心情渐渐放松。
  终于重新有了勇气开始对着面前的女生开口说话。
  而女生从头到尾却安静不出声,只是静静聆听。
  那双手却始终握着他的手。
  轻柔而稳定。
  仿佛通过掌心的温暖给他注入了勇气和力量。
  让丁寒明明是蒙着眼睛、面对着毫无回应的听众,自己一个人依旧能够愈发滔滔不绝。
  从自我介绍、到彻底放飞的各种日常琐碎话题和兴趣爱好故事。
  他这辈子都好像没有面对女生说过这么多话。
  直到最后说得嗓子已经快冒烟了。
  终于意犹未尽住口。
  对方轻轻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便转身离去。
  没有道别。
  只留下那淡淡的一缕幽香。
  ……
  寝室里的林然三人听得津津有味。
  李壮耿直举手提问:
  “妹子长啥样啊?”
  “好看不?”
  换来旁边马晓帅鄙视眼神:
  “老四蒙着眼睛呢哪儿看得着啊——”
  然后又怂恿:
  “这么好一姑娘别错过啊!”
  “你下回把眼罩摘了!先看看长啥样!”
  林然热心提议:
  “要不我们帮你去看看也行。”
  反正堂堂开心网联席总裁、新浪集团常务董事、君盛事业部二把手平时也闲着没事儿干。
  对于寝室兄弟们的热心建议,丁寒回报以白眼:
  “想得美!”
  哥几个什么尿性他太清楚不过了。
  哪里是真好心替他分忧。
  纯纯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乐子人属性。
  但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有着渴望和好奇——
  蒙着眼睛看不到那位女生的面容。
  甚至除了第一次相遇时那声不经意的低低轻笑,随后便再不曾听过对方的声音。
  他也想要摘下纱布一睹对方真容。
  当念头生出。
  却又退缩犹豫。
  只是后来每一次在地铁站的地下通道里,总能够一次次等来那位女生。
  对方总是那样一如既往地站在他面前、将那温暖柔软的手掌轻轻放入他的手心。
  然后安静倾听。
  每一次他都能滔滔不绝,愈发放下紧张忐忑的心情聊起各种故事。
  包括自己的大学校园经历。
  包括自己的室友兄弟。
  包括他这所谓“闭口禅”造成的种种困扰。
  也聊起过跟着小伙伴们出游旅行见到的种种惊心动魄和壮阔风景。
  这是一种很奇妙难言的感觉。
  明明自己蒙着眼睛,从未见到对方真容。
  明明两人从未有过真正的对话,一直都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滔滔不绝讲述。
  可随着一次次的“交谈”。
  一天天的见面相处。
  三天,五天,一周,两周……
  时间愈久。
  他愈发觉得和对方的关系距离似乎悄然间被一点点拉近。
  女生明明没有说过话,可他却觉得对方似乎真的懂自己,每当他说起趣事,顺着对方手掌传来的轻轻颤动似乎能感受到在无声轻笑。
  每当他说起因为社恐心理障碍无法与人沟通所带来的困扰和艰难。
  便会发觉自己的手被对方轻轻握紧。
  仿佛安慰与勉励。
  这样的感觉让丁寒感到无比感动欣喜。
  却又有着矛盾的心情。
  一方面他希望这样的相处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可另一方面,心中生出那个想要摘下纱布看对方一眼的念头,却在心头愈发滋长、愈发按捺不住。
  ……
  这一天。
  依旧如同往日。
  地铁站的地下通道里。
  丁寒握着女生的手又是滔滔不绝说了许久。
  当对方轻轻松手,再次没有道别的转身离去。
  当脚步声渐远,直至混杂在喧嚣的人流中难以分辨。
  这一次。
  丁寒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冲动,咬牙下了决心,一把将蒙着眼睛的纱布摘下。
  然后迫切地睁大眼睛四处搜寻。
  但看到的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隐约记得刚刚脚步声远去的方向是朝着出站口而去。
  丁寒立刻迈开脚步。
  穿行在地铁站的地下通道里。
  东海的秋天。
  空气凉爽宜人。
  有微风自户外吹过地下通道,携来淡淡的熟悉幽香。
  丁寒循着这淡淡香味加快脚步、一路向前追寻。
  直至冲出了地铁站口。
  奋力挤开穿行的人流继续努力向前。
  只是到了户外,刚刚那仿佛指引般的幽香已经稀薄得几乎难以分辨。
  丁寒还在努力分辨着。
  心情焦急而几乎难以抑制。
  终于当街道上车流中响起鸣笛,让他下意识向前望去——
  看到不远处有一群行人刚刚穿过半段斑马线走到了街道中间的岔口,正等待下一个绿灯亮起。
  而背对视线的行人中。
  有一道女生身影不知怎地就映入了眼帘。
  哪怕只是背影。
  哪怕在过去的这么多个日子里从未摘下纱布亲眼一睹真容。
  这一刻却让丁寒蓦然有一种熟悉而笃定的确信。
  心脏蓦地开始跳动加速。
  他张开嘴巴,急切想要呼喊唤起对方的注意。
  但张口却发现嗓子发紧得竟然发不出声。
  现实骤然残酷提醒——
  让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在大庭广众下。
  身边有无数陌生的男男女女。
  那困扰了自己几乎十多年的心理障碍、再次尽职地无情束缚住了他的声线。
  眼见前面不远处的下一个绿灯已经亮起。
  岔口前的行人们继续踩上斑马线便要穿越街道去向对面。
  那道莫名熟悉亲切的女生背影也即将融入到川流的人群之中。
  这让丁寒心急如焚。
  几乎着急得脸都要彻底涨红!
  而就在这一刻。
  十多米外的斑马线上。
  即将迈开脚步汇入人流中的那道身影似乎若有所觉。
  忽而停住了脚步。
  丁寒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般几乎骤然要被巨大的惊喜充盈填满!
  然后他紧张激动地看到那位女生转头回望了过来。
  再然后。
  便震惊到呆滞地看见了那张熟悉得在过去两年时光里朝夕相处、带着知性从容的美丽面容。
  ……
  第一次在地铁站地下通道里蒙眼锻炼、不断遭逢诸多挫败,心灰意冷准备放弃时的救兵天降。
  那声有些莫名熟悉亲切的低低轻笑。
  那在他紧张到几乎说不出话时将他的手轻轻握住的手掌。
  那似曾相识的淡淡幽香。
  那过去半个多月时间里始终如期而至、安静倾听的陪伴。
  之前的丁寒并未多心。
  只觉得是上辈子烧高香般的天大幸运。
  现在才知道。
  原来。
  并非是意外的幸运。
  转头回望而至的江渔同样看到了斑马线对面的丁寒。
  同样稍稍意外。
  然后微微笑起来,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镜架,似乎想要开口说话。
  远处。
  一声惊恐呼喊骤然传来:
  “让开!!”
  “刹不住了!!!”
  当街道上的行人们仓促间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一辆装着满满货物的电动三轮轰然呼啸而至!
  车上的中年司机面露惊惶。
  而电动三轮却已经刹不住势头地朝着斑马线上的行人狠狠冲撞而来!
  ……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丁寒的大脑像是凝固停滞了运转。
  呆呆地看见那熟悉少女的身躯轻盈如羽毛般飞起。
  少女随身携带的相机与挎包也飞上了半空。
  挎包内无数洗出的相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洒落。
  直至伴随着少女身躯一同重重落地。
  这一刻的丁寒只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身躯已经不受控制箭一般地冲了上去。
  中间还摔了一跤。
  几乎连滚带爬般地扑到江渔被撞飞落地的地方。
  拼命着试图将对方扶起,却最终只是将对方搂在怀里、手足无措地浑身发抖。
  当挎包内的相片洋洋洒洒从半空中落下。
  轻轻落在地上、他的身上。
  茫然失措间丁寒不经意看到了那一张张照片上的画面。
  那是江渔这一年多时间里培养出的摄影兴趣爱好,乐此不疲四处搜寻拍下的作品。
  有人物,有花鸟,有风景。
  而丁寒呆呆地在其中一多半的照片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青海自驾旅行的国道公路上、吉普停靠路旁,跟随同伴们一块儿手脚并用爬上车顶摆出帅气pose,却一不留神险些从车顶摔下来的狼狈的自己。
  下拉秀镇当卡村寄宿小学,意气风发如同火影降临忠实的土地,对着一帮藏民孩子们猛猛比划手势结印引得一片惊叹的得意的自己。
  公园里闭着眼睛在无数惊诧审视目光中鼓足勇气大声朗诵诗歌锻炼胆量的自己。
  地铁站地下通道间纱布蒙着眼睛,胸前挂着说明纸板,紧张忐忑等待着好心人上前攀谈的自己。
  一张张相片。
  一道道身影。
  都是自己。
  ……
  相片都是从挎包里装着的一本相簿内散落掉出来的。
  此刻的相簿同样掉落在旁,页面展开着,恰好停留在了第一页。
  一张仿佛被精心装放过的照片依旧静静躺在相簿的白色面板上。
  似乎已经被存放了很久。
  照片里。
  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胡乱用手帕蒙住眼睛的自己在校园内林荫道上,如同没头苍蝇般跌跌撞撞努力拉着一个神色莫名其妙的学姐问路的情景。
  丁寒脑中一声轰然。
  忽而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日。
  大一入学新生报到的第一天。
  当他和那位自己好心帮忙送来的自行车摔倒女生在校医院门口分别。
  彼时的自己正有些中暑的晕头转向。
  还有第一次和女生这般近距离亲密接触的剧烈心跳与心慌。
  只记得那时带着终于完成任务将目标送达目的地的如释重负。
  迷糊间却完全没听清对方说了句什么。
  甚至依旧不敢和对方对视。
  只是用手帕继续蒙着眼睛,胡乱挥了挥手算作道别,就慌忙转身离去。
  但离开前蒙着眼睛的手帕在那个夏天午后的和煦微风里被轻轻吹拂、带起了一角。
  那个瞬间在手帕飘起的空隙里惊鸿一瞥。
  刺目耀眼的阳光下。
  隐约依稀见到一张文静柔美的脸庞轮廓。
  直至此刻。
  记忆中那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渐渐与怀中的少女面容重叠相印。
  当那仿佛一辈子从未摘下过的厚重黑框眼镜断了镜腿无力掉落在旁,万年不变的刘海在额前悄然散落分开。
  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清丽而柔美。
  只是此刻紧闭着双眼。
  在那失去血色的苍白面庞映衬下,脆弱得令人几乎心脏抽搐般疼痛。
  “醒醒——”
  不知不觉间,梗住的嗓音就这样毫无阻碍的颤声出口。
  当怀中的少女依旧毫无回应。
  猛然间丁寒抬头,红着眼睛、平生第一次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下,拼尽全力对着人群发出怒吼:
  “打120!”
  “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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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常求个催更和礼物~)
  (趁着周末,尽量保证明天也正常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