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东行去,越靠近洛京,官道愈发宽阔平整。道旁田舍连绵,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帝都近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砚大多时候静坐在车厢深处,极少掀帘观望。白日车马颠簸,沉伏在腑脏里的寒意时常隐隐翻涌,他靠着厢壁闭目静养,并非休憩,只是将一路经历反复复盘:黑风岭的死士截杀、驿亭孟从安的虚与委蛇、混在护卫之中观镜司密探的窥探目光,桩桩件件,皆在心中细细梳理。
随行那名重伤的旧部,伤势日渐危重。中途歇脚时,随从悄悄掀开侧帘低声禀报,创口渗血不止,寻常金疮药难以压制,人已高热昏迷。
苏砚隔着车布沉默片刻,语声轻淡,听不出起伏:“寻一处就近集镇,寻一户寻常人家妥善安置,留下银两与一名护卫照看。若能撑过难关,待我们在洛京站稳脚跟,再接他回京;若是回天乏术,便就地厚葬。”
话音落时,指尖无意识攥紧膝头衣料。随从应声退下安排。
踏入洛京尚且未稳,便已要折损手足,这便是重回是非之地必须承担的代价。
日头西斜,天际晕开一层绯红霞光。远方地平线上,洛京巍峨的青砖城墙绵延无际,城楼高耸,旌旗迎风舒展。城门处人流熙攘,入城的车马排起长队。
二皇子府仪仗行于前方,孟从安递上府中印信,守门兵卒即刻放行。苏砚那辆朴素的青篷马车,紧随大队末尾,缓缓驶入帝都城门。
入得内城,景象骤然繁华。长街宽阔,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人声喧沸,车马行人摩肩接踵。街上随处可见佩剑游荡的勋贵子弟、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往来不绝。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沉闷。苏砚自帘缝间瞥向外头街景,心头微怔。
十一年前,他还是秦家少将军秦惊羽之时,曾无数次策马行经这条长街。彼时鲜衣怒马,亲卫随行,沿街百姓纷纷驻足侧目。如今改换身份,一身病骨蜷缩在旧马车之中,行事步步谨慎,连露面都需再三斟酌。
心口一阵滞闷,喉间泛起痒意,他低头以袖口掩住唇角,强行压下翻涌的咳意,不让外界察觉分毫。
长街两侧不起眼的角落,散落着不少神色漠然的暗探。有人倚墙装作闲汉,有人扮作商贩,目光不停扫过二皇子的队伍。苏砚心中清楚,这些人不全属于观镜司,太子府、丞相府,乃至朝中中立官员,皆安插了人手。凌云台“得瀚海客可定大朔”的流言早已传遍帝都,他此番踏入洛京,无异于主动置身万众瞩目之下。
马车辗转穿过数条街巷,最终驶入一处僻静坊巷。这是萧瑜提前备好的宅院,院落宽敞,花木修整得当,规制得体,不算奢靡。大门两侧立着二皇子府遣来的仆役。
车马停稳,孟从安上前掀开车帘:“先生,居所已到,殿下特意为您安排妥当。”
苏砚扶着随从手臂缓步下车,落地时身形微虚,随即稳稳立定,抬眼打量宅院。朱漆大门,两进院落,格局规整。院中仆役、护卫大多出自二皇子府,名为礼遇安置,实则一举一动皆在对方掌控之中。寄人篱下,眼下只能暂且隐忍接纳。
“有劳孟大人代为转达,多谢二皇子厚待。”苏砚语气平和。
孟从安笑意依旧温和:“先生安心静养即可,殿下处理完宫中公务,晚间便亲自前来拜访。府中一应所需,先生尽管吩咐下人。”
场面话说得周全,苏砚心中明镜,府中仆从大多是探听消息的眼线,往后言行必须万分谨慎。交接完毕,孟从安带走大部分人马,只留下几名仆役伺候日常起居。
步入院内,几株桂树植于庭中,秋风掠过,细碎花瓣落了一地。屋中早已备好炭火,暖意弥漫,苏砚却吩咐下人撤去大半,只留零星余烬。
伺候的仆役面露疑惑:“先生,秋夜寒凉,炭火是不是过少了?”
“火势过旺,反倒容易勾起陈年旧疾。”苏砚淡淡摆手。仆役不敢多言,依命退下。
屋门闭合,周遭终于归于安静。苏砚靠窗落座,一路颠簸牵动肩胛旧伤,隐隐钝痛蔓延开来。他蹙眉按住肩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心腹随从关好房门,低声禀报:“方才入城一路,至少七八拨人马暗中盯梢,太子、丞相、观镜司皆有布置。这座宅院内外,也布满眼线。瀚海楼洛京暗线传来消息,柳嵩已收到黑风岭密报,知会魏慎,要彻查先生全部过往履历。”
苏砚垂眸摩挲椅扶手,缓缓开口:“意料之中。柳嵩心知黑风岭刺杀并非他所为,如今既摸不清我的底细,也查不出幕后栽赃之人,只能先行彻查排查风险。”
“二皇子晚间便要登门,我们该如何应对?”
苏砚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自然要见。我如今在洛京毫无根基,必须借萧瑜的势力立足。切记凡事留三分余地,不可让他看透我们的全盘谋划。另外传信河西,将苏砚的履历再度梳理打磨,杜绝一切可被拿捏的破绽;同时密切留意七皇子萧珩近日的动向。”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几声轻叩,仆役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先生,府外有人到访,是观镜司官吏,奉陛下旨意前来登门问候。”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