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色沉凝,整条坊巷浸没在静谧之中。唯有巡夜更夫的敲梆声响,自远而近,又缓缓消散在幽深长街。
苏砚所居宅院之内,廊下灯火昏黄摇曳。二皇子府派驻的仆役循规巡夜,目光四下扫视,院内每一缕风声、每一寸动静,皆被尽收眼底。
名为伺候起居,实则日夜窥察。院中所有异动,迟早都会传入孟从安耳中,分毫无差。
白日宴席所中阴毒虽被解药压制,可被强行引动的陈年寒毒,并未随之消退。入夜天寒,入骨凉意再度自血脉深处缓缓渗出,缠滞四肢,经久不散。
屋内炭火只留零星余烬,暖意稀薄难存。苏砚临窗静坐,身裹厚毡披风抵御夜寒。案头摊开瀚海楼近日递来的纸笺,密密麻麻尽是洛京官场人事动态。
指尖轻拂纸面,肩头旧疤隐隐泛起钝痛。他身形极轻侧转,无声隐忍,不露半分痛楚。
心腹自外间轻步入内,俯身案前,压低声线:“暗线传讯,人已至后巷。走废弃排水暗道入城,避开坊巷值守,绕开宅院所有明线眼线。”
苏砚抬眸,神色沉静:“身份可确?”
“暗记无误,是卫凛将军。”
卫凛,当朝禁军大将军,执掌京城戍卫防务。十一年前雁归谷血战幸存的镇西旧部。
如今身居高位、身系皇城安危,一举一动皆在朝野注视之下。深夜私会,步步涉险,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的灭门大祸。
“松开后院角门暗栓,只许他独身入内,不得携带随从。”苏砚语声低缓,从容吩咐,“熄灭院中小径两盏灯笼,作为接应暗记。其余人手尽数隐匿,府中巡夜仆役不必驱赶,寻由引往前院即可,勿让窥见后院动静。”
心腹领命,悄然退下布置。
片刻之间,后院树影婆娑,一道挺拔黑影自墙头悄然翻落。
一身素色常服,未披官甲,面覆薄纱遮掩眉眼。确认周遭无人窥探,他方才抬手褪去面纱,露出沉凝刚毅的眉眼。
正是卫凛。
常年戍守宫禁、历经沙场淬炼,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凝着经年不散的沉郁沧桑。月下静立,目光落至窗边那人身上,久久未语。
十余年光阴相隔,故人容貌早已全然改换。褪去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只剩一身病骨隐忍蛰伏,唯有依稀身形轮廓,尚存半分旧日痕迹。
四下寂静无声,处处皆是耳目,二人依旧不敢高声言语。
卫凛缓步上前,嗓音压至极低:“二皇子府夜宴一事,我已听闻,席间有人暗施毒手。”
苏砚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落座矮凳,自身依旧临窗而立。窗外夜色如墨,暗沉无声。
“只是暗中敲打试探,尚无夺命之心。”
“线索断了?”卫凛沉声追问。
“斟酒小厮散席即遁,踪迹全无。”苏砚语调平稳无波,“是提前布设的弃子,事毕便被清除,无迹可查、无证可依。眼下不宜追责发作,我寄身萧瑜幕下,无实权、无根基,贸然生事,只会自授人柄,落人口实。”
卫凛长长吐息,眼底覆满怅然沉郁:“雁归谷旧案,尘封十一载。当年知情之人,或亡故、或缄口。柳嵩权倾朝野,又得魏慎观镜司为爪牙,陛下心中最重,从来都是皇权稳固。纵使圣心隐约知当年事存有冤屈,也绝不会轻易推翻定案、动摇朝局根基。”
字字皆是冰冷现实,无激愤、无虚妄,道尽多年沉冤难雪的困局。
苏砚静静听闻,默然不语。指尖悄然拢紧身上披风,寒毒再度翻涌,指尖泛出浅浅青白,他顺势将手隐入袖中,分毫不露。
卫凛看在眼里,眸底掠过一丝涩痛,却未曾点破。
他身居高位、牵绊满身,家眷族人、皇城防务、君命枷锁层层桎梏,终究无法如瀚海楼旧部一般,不顾一切立身相助。能做的,唯有夹缝之中,暗中照拂。
“宫内各司、五城兵马司、观镜司非核心动静,但凡我能探知,皆会借市井暗线悄然传讯于你。”卫凛语声沉定,划清底线,“但仅此而已。我无法公然相助,更不敢当庭辩驳旧案。你我私会一旦败露,不止你我身陷绝境,雁归谷残存所有旧人,尽数会被株连倾覆。”
坦荡直言,不画空饼,不存侥幸。
“我知晓。”苏砚轻轻应声,“大将军今夜甘冒灭门之险只身赴会,已是殊为难得。我不求朝堂发声、不求当庭鸣冤,只求日后但凡有旧案卷宗、宫廷密谕流转,能得只鳞片爪讯息。余下筹谋,尽由瀚海楼承担。”
卫凛颔首,自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薄绢,小心翼翼递上前。
“这是近年观镜司归档残留的雁归谷卷宗抄录残页。我辗转多方、费尽周折方才誊抄,原件依旧锁于观镜司密库,无法取出。你妥善收好,阅毕即刻焚毁,绝不可留存痕迹。”
苏砚伸手接过,绢纸微凉。他未曾当场展开阅览,只稳妥拢入袖中,沉敛有度。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仆役说笑巡夜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朝后院而来。
卫凛神色一凛,知晓时辰已尽,此地不可久留。
“我需即刻离去。”他深深看向苏砚,眼底藏着恳切叮嘱,“往后只以暗线传讯联络,绝不可再有今夜直接会面之举。洛京棋局步步藏锋、遍地杀机,你务必珍重自身。”
话音落,他再度覆上面纱,身形一晃掠入树影深处,顺着来时暗道,悄无声息退离宅院,来去无痕。
后院重归寂然。
苏砚独立月下,袖中薄绢凉意隐隐透布而来。前院巡夜人声渐渐远去,廊下灯火依旧摇曳,明暗不定。
巷口远处,一匹无主空马缓步踏过空旷长街,蹄声细碎,最终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暗夜深处,风波未歇,棋局仍繁。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