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刺鸟 > 第7章 流言
    临近过年,工地上彻底没活儿了。厂里也放假了。贺遂抱着孩子,踏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

    从海市到江州市要坐五个多小时的大巴车,到江州市区,再继续转车,坐船,等到老家镇上,已经接近傍晚了。

    小镇在江州市亭口区,虽然也是行政区,但却在与市区隔海相望的小岛上。

    从市区到亭口区的路上,高楼逐渐消失,换成一片滩涂。

    海风裹着咸腥味从车窗缝钻进来,贺遂把怀里的小孩搂紧了些。

    她喝了奶,现在睡了,不吵不闹,就是小脸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好不容易坐船到了镇上,贺遂坐了公交车回家。这次回来他才知道,镇上到村子,通公交车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渔村还是老样子,静卧在海湾里。

    低矮的石头房沿着海岸线错落排列,晾晒的渔网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贺遂抱着孩子走在熟悉的石子路上,感觉路过的每一户人家都有双眼睛在瞧着他们。

    他回来的时候不巧,正赶上晚饭后。

    老人出来消食的,都坐在村口。

    瞧见他的脸,议论声就没停过。

    毕竟在他们眼里,和郑晓辍学私奔这事,太过离谱。

    “哟,这瞧着像贺水根家的小子…”

    “怀里那是个孩子?真和郑晓那丫头弄出个孩子来了?”

    “啧啧,老郑家的脸可往哪儿搁啊…”

    “没听说郑晓那丫头生孩子了啊…她回来过…”

    声音不高,但贺遂还是听见了。

    原来郑晓回来过。

    怀里的小孩醒了,好奇地转着眼睛,嘴里喊了两句“爸爸”,贺遂拍拍她,轻声哄了句。

    加快脚步往自家走。

    贺家还是土墙土瓦,母亲陈凤仪正在院子里补渔网,看见他,手里的梭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她腾地站起身,眼里瞬间起了泪,斥责的话说不出口,又看到他怀里正抬起头来的小人儿。

    陈凤仪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屋。

    很快烟囱里就飘出袅袅白烟。

    父亲贺水根天黑时才从海上回来,带着一身鱼腥和海风。

    他看了一眼贺遂和孩子,沉默地蹲在院边,摸出烟袋,一锅接一锅地抽。

    烟雾缭绕中,他的背佝偻着,贺遂瞧见他后脑勺又添了许多白发。

    “郑晓呢?”贺水根哑着嗓子问。

    “…她走了。走了很久了。”贺遂声音低低的,他把小孩的帽子勾起来,盖住她的小脸,海边风大。

    贺水根狠狠吸了口烟,手里的烟锅重重地磕在石板上,火星四溅,又瞬间熄灭。

    “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吗?说我们贺家祖坟埋错了地方,出了你这么个…哼!老郑家现在门都不怎么出,书,书不读,魂儿都被她勾走了是不是?她郑晓倒是潇洒,拍拍屁股走人,留下这么个…孽障!”

    贺遂原本有心想瞒着孩子是他和郑晓生的事实,可没想到郑晓不告而别后还回来过。

    恐怕他当时和郑晓离开的事村里人都知晓,毕竟当时他们是一起走的,今天他单独回来,抱着个孩子,有人瞧见了,也不难猜出孩子是谁的。

    仅是猜测的流言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不承认就好了。

    小孩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搂着他的脖子哇哇哭起来。

    陈凤仪从屋子里出来,抹了把泪,默默接过孩子,生疏地摇晃着。

    小孩有些认生,伸出手,可怜巴巴地要他抱。

    “这孩子不能留在这,”贺水根说,“你自己负责。”可眼睛还是瞟向了陈凤仪怀里的小孩。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陈凤仪叹了句,“郑晓当时偷偷回来我就猜到你们断了。唉,你说这是作的什么孽啊。”

    “就当和他们家没关系。”贺遂说,“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老两口懂得贺遂的意思,两人齐齐叹气,最终到底没说不让贺遂进家门的话,只是贺水根的脸色不太好。

    第二天,贺遂去村里小卖部买小孩用的毛巾,迎面撞见了郑晓的母亲。

    两个人在狭窄的过道里僵住,郑晓的母亲狠狠剜了他一眼,狠狠撞着他的肩膀挤了过去,“害人精。”

    贺遂抿了抿唇,没说话。村里的流言蜚语因为他抱着孩子回来,再次沸腾。不仅在他,也在那个“跟人跑了又扔下孩子”的郑晓身上。

    “听说在城里也没干正经活儿…”

    “老郑家闺女心野,拴不住的…”

    “苦了孩子,也拖累了陈家小子…”

    “贺遂也没出息,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这些话,贺遂听了没什么感觉,只是有些担心会被小孩听见。

    小孩一开始不熟悉陈凤仪,只黏着他,后来贺遂也不管小孩能不能听懂,让她叫“奶奶”,她似乎也知道陈凤仪是她的亲人,逐渐也不排斥她的靠近了。

    陈凤仪抱着孩子喂奶,眼神复杂。

    她偶尔会看着孩子的眉眼出神,摸摸她的头发,喃喃道:“像你小时候…也像那个丫头…”那个丫头都知道是谁。

    然后陈凤仪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取名字了吗?”陈凤仪问。

    “满满,圆满的满。她叫贺满。”

    贺遂在家待到过年,他抱着孩子回来的事传遍了村里。贺遂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在这里,让两家人都不得安宁。

    他也没脸整日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他们是希望他好好读书的。

    村里人明里暗里的指点也让老两口抬不起头。

    或许,只有他走了,那些事才会逐渐被人忘记。

    离开的那个清晨,海平面刚泛起鱼肚白。

    陈凤仪用旧床单改了一个襁褓,把小孩结结实实捆在胸前,送他到村口。

    小孩不知道离别在即,扭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喊他“爸爸”。

    她现在喊得清晰顺口多了。

    “在外头,自己当心。”陈凤仪哽咽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孩子,我会看着。”

    贺遂不敢应声,更不敢去看小孩。

    他低着头,“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把工资寄回来,你记得去镇上取。”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孩温热柔软的脸颊,闭了闭眼,猛地转身,踏上了那班去镇上的破旧公交车。

    车子发动,颠簸着驶远了。

    他透过斑驳的车窗玻璃,看见母亲瘦小的身影立在村口,怀里的小孩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在陈凤仪怀里挣扎,小手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徒劳地伸着。

    陈凤仪拍着她的后背哄,望着公交车的眼睛红得厉害。

    贺遂闭上眼,终是没有回头。车子驶过滩涂,将那个养育他又禁锢他的渔村,连同他此生最初的牵绊,一起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