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日头毒辣,热浪扭曲了空气,远处的山峦都显得影影绰绰,海市蜃楼般虚幻飘渺。
这是一片被神视作玩物的土地。
一位身姿清瘦的女子行走在滚烫的枯地上,步履轻盈,衣裙未沾染半分尘埃。
如瀑的白发在她身后散开,随着热风微微起伏,透着不属于凡尘的清冷。
“热死了,热死了。”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倒挂在枯死的胡杨树上,白发金眸,五官与那女子生得一般无二,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受拘束的邪气,眼眸也是更加深邃的暗金色。
“芙兮,你快起来陪我玩啊,不要管他们了……”
被称为芙兮的女子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层层热浪,落在那前方祭坛上。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类正在那里跳舞。
他们脸上涂着红泥与草木灰混合的颜料,手持干枯的兽骨,嘴里发出怪异的声音,为首的老巫祝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却还在拼命地顿足,祈求上天降下甘露,愚昧又绝望。
“你看他们,像不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阿琛从树上飘了下来,身形如烟如雾,绕着芙兮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面前,“只要你动动手指,别说下雨,就是把这淹了也没问题,多简单的事。”
阿琛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芙兮的左手掌心。
那是一个极其亲昵,又带着某种隐秘契约的小动作,指尖微凉,触感却直抵灵魂。
芙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那一抹稍纵即逝的金色流光,轻轻摇了摇头。
“阿琛,神迹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若我今日降下大雨,他们只会跪拜神灵,从此遇到灾祸,便只会等待救赎。他们会把膝盖生根在泥土里,祈求上苍的垂怜,而忘记了自己的双手是用来开垦,双脚是用来行走的。”
阿琛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可是他们快渴死了,那个小孩子,你看,就那个……”
她指了指祭坛边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他快不行了。”
芙兮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的悲悯,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坚定所取代。
“正因为会死,所以才要学会生。”
芙兮抬步,向着祭坛走去,收敛一身惊世骇俗的威压,就像一个普通的过客,闯入这场绝望的祭祀。
老巫祝停下了动作,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你是何人?莫要冲撞了河神大人!”
芙兮无视他的恐吓,走到祭坛边。
她蹲下身,手指插入干裂的泥土中,捻起一撮沙土,放在鼻尖轻嗅。
“这里没有河神,”芙兮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声音清冷,“只有一条被乱石堵塞的地下暗河。”
“你胡说!”老巫祝气得胡子发抖,“这里已经三年没下雨了!”
“跟我来。”芙兮起身,没有多余的解释,径直走向那座荒芜的山坳。
阿琛飘在她身后,冲着老巫祝做了个鬼脸,然后懒洋洋地跟上:“唉,我的芙兮啊,你真是这世上最爱操心的一位。”
那一日,大荒的子民们没有等来天降的大雨,却等来了一个奇怪的白发女人。
她不许他们跪拜,不许他们献祭童男童女,而是指挥着那些还有力气的青壮年,在那看似绝不可能有水的地方,向下挖掘。
日落月升,当第一股清冽的地下水喷涌而出时,欢呼声震动了荒野。
人们喜极而泣,纷纷想要向芙兮下跪,尊她为新的神明。
“站起来。”
芙兮站在高处,风吹动她的衣摆,她俯视着这些脆弱的生命,声音严厉:
“我要教会你们的,是寻龙探脉,是顺应天时,是在我离开之后,你们依然能在这残酷的天地间活下去,不再依靠我,也不再依靠那些虚伪的神。”
阿琛坐在高处的岩石上,托着腮,暗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芙兮的背影。
“真酷。”她小声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画着圈,“可是芙兮,你教会了他们生存,那些靠人类信仰为生的家伙们,可是会生气的。”
芙兮转过身,看向虚空中那隐约浮动的雷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来。”
*
岁月在芙兮眼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她带着阿琛走过了无数个春秋寒暑,看过沧海变桑田,看过高楼起又塌。
阿琛是她灵魂中剥离出的孤独与任性,是她在这漫长神生中唯一的慰藉。
“芙兮,这酒不好喝,辣嗓子。”
长安的酒肆里,阿琛抱着酒坛子,醉眼朦胧地趴在桌上,因为她是灵体,凡人看不见她,只能看到一位白发美人独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芙兮端起酒盏,浅抿一口,辛辣入喉,却化作一股暖流,“这是人间的味道,酸甜苦辣,皆是红尘。”
“红尘有什么好?”阿琛嘟囔着,伸手去抓芙兮的袖子,指尖再次习惯性地在她掌心点了点,“还是在混沌里睡觉舒服,除了黑点,没这么多烦心事。”
芙兮放下酒盏,目光变得幽深。
“阿琛,我们要没时间了。”
阿琛手指一顿,原本迷离的暗金色眸子瞬间清醒,混沌的凌厉之气溢了出来,整个酒肆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颤抖。
“天道要动手了?”阿琛咬牙切齿,“上次修罗那几个叛徒去告状,我就该直接把他们的神魂抹了!”
“他们只是棋子。”芙兮神色平静,“我创造了神,本意是护佑苍生。可他们染上了贪婪,视万物为刍狗,甚至开始打压一切可能威胁到他们地位的存在。这是我的错,因果循环,自当由我来终结。”
“那你也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阿琛急了,“你知道天道的惩罚是什么吗?抹除记忆,打入轮回……你要变成凡人,你会忘记你是谁,你会……你会忘记我!”
芙兮伸出手,想要抚摸阿琛的脸颊,却穿透了那虚幻的灵体。
她手指微蜷,最终虚虚停留在半空。
“我不会输。”
芙兮站起身,扔下一枚碎银,走出了喧嚣的酒肆。
外面下起了雪,漫天飞雪中,她一身单薄,却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我已经布好了一个局。”芙兮走在雪地里,没有留下脚印,“一个跨越四十万年的局。”
阿琛飘在她身侧,神色复杂:“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些……?”
“嗯。”芙兮点头,“我将一部分灵力分离出来,它会指引转世后的我在斗罗大陆一步一步接近神,而关键,在于那六颗种子。”
她停下脚步,掌心摊开。
六团微弱却坚韧的光芒在她掌心浮现。
一团是纯净璀璨的金光。
一团是冰冷锐利的银光。
一团是青色的风影,自由高洁。
一团是血色的红芒,妖异深情。
一团是温润的暖火,炽烈坚韧。
还有一团,是霸道狂放的蓝紫雷霆,带着宁折不弯的傲骨。
“种子已经播种好了,”芙兮看着这些光芒,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至于是哪六位,要看缘分,希望以后她不会怪我。”
这个“她”,既是指转世后的自己,也是指……
“不会的。”阿琛打断了她,“她一定不会怪你的,她一定会理解你的良苦用心,她……”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下去。
为了对抗天道,为了彻底抹杀那些腐朽的神界,芙兮必须入局,她必须成为人,必须去爱,去恨,去体验那撕心裂肺的痛,去感受那刻骨铭心的恨。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重塑神躯之时,拥有超越天道的力量。
“只是……”阿琛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你转世以后,不会抛弃我去找新朋友吧!”
芙兮转过身,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亿万年的朋友。
她知道,这一去,阿琛将独自面对漫长的孤寂,她将被封印在洪荒的深处,看着自己与别人欢笑,而自己,却连触碰她都做不到。
这比死更残忍。
芙兮上前一步,她调动本源的灵魂之力,硬生生触碰到了阿琛那虚幻的实体。
她将阿琛拥入怀中。
“阿琛。”
“我永远不会背叛我自己。”
你是我的半身,是我灵魂的另一面,背叛你,就是背叛我自己,无论我转世多少次,无论我爱上谁,你永远是我灵魂深处最珍贵的宝物。
阿琛愣住了,眸里涌出泪水。
她猛地抱紧芙兮,“那你记得回来!等你回来,一定要补偿我!”
“好。”芙兮笑了,“我会补偿你。”
*
天道的劫雷终于落下了。
那一日,苍穹破碎,万神齐喑。
一道白色的身影冲天而起,以决绝的姿态撞向了那不可一世的规则。
“轰——”
巨大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芙兮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裂。
一部分坠入轮回的深渊,一部分带着她所有的记忆,另一半的力量与眷恋,化作流光遁入了虚空的洪荒。
“芙兮——!”
她听见阿琛撕心裂肺的呼喊。
别怕,阿琛,等我。
*
四十万年后,斗罗大陆。
武魂殿,教皇寝宫。
年幼的女孩从噩梦中惶然惊醒,她有着一头霜雪般的长发,蓝金色的眸子里带着初醒的茫然。
“怎么了,小兮?是不是做噩梦了?”
比比东慢慢推门而入,眼中满是关切。
女孩眨了眨眼,心悸的感觉还残留在胸口,却仿佛失去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里似乎应该有什么人,会轻轻点两下,带着调皮的笑意。
“姐姐,”女孩抬起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比比东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女孩摇了摇头,看向窗外那轮孤寂的明月。
“不记得了,”她轻声说,“只记得,好像有谁还在等我。”
……
而在那遥不可及的虚空深处,在那被称为“系统”的洪荒领域里。
一个白发金眸的少女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巨大的光幕,上面映照着武魂殿内那个小女孩的身影。
少女眼神眷恋,手指轻轻抚摸着光幕上女孩的脸庞,然后,慢慢移到她的左手掌心,隔着虚空,轻轻点了两下。
“我不急。”
阿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角却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化作虚无中的尘埃。
“四十万年我都等过来了。”
“芙兮,这一次,换我来守着你。”
“我会等你君临天下,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