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南国风云:大梦一场空 > 第二十一章 换个好车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和雷子蹲在云州边境的芭蕉林里。
  雷子抽出了一根万宝路点上抽了两口,又递给我嘬了两口。
  一切都像梦境一样不真实,三天前我们还在境外逃亡的路上,子弹就跟在我们的屁股后面。而现在我们银行卡里躺着二百多万,只要能够顺利回到境内,就算是得道升天了。
  就在我和雷子蹲在芭蕉林里抽烟的时候,边境线那边的探照灯正好扫过来。光柱切开黑夜,能看见细小的蚊虫在光束里疯狂打转。只要这波检查过去,我们就可以入境了。
  “吴天。”雷子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你卡里那钱,想好了怎么花没有”
  “吃喝嫖赌呗,还能咋花。”我想起卡里的200多万,顿时兴奋激动起来。
  雷子看着我也嘿嘿地笑。
  天亮的时候,我们搭了一辆赶早市菜贩子的小卡车进了城市,雷子和我找到出境前被隐藏好的那辆老爷桑塔纳,丝毫没有停留,我们一脚油门就朝省会明城开去。
  明城,云州省会。
  我和雷子在高速加油站的厕所里简单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水珠子还挂在眉毛上。
  ”雷哥,找个地方休息吧。“我确实有点疲惫。
  “先去看车。”他说。
  “不急这一会儿,找个地方先休息吧。”
  “睡什么睡。”雷子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捋,“老子受够了那破桑塔纳,刚才在高速上水箱都开锅了,差点没把咱俩交代了。”
  汽车城在明城新区,一大片玻璃幕墙的4s店,阳光照上去晃眼睛。雷子和我从桑塔纳上下来,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真他妈好。”他说,“闻见没,新车皮子的味儿。”
  我们先走进了大众。店面宽敞,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展厅里停着几辆老款帕萨特和迈腾,一个年轻姑娘站在前台后面,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又大又水灵,像是那种在学校里会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乖学生。她穿着职业西服套装,看起来很不协调,像是小孩偷穿家里大人衣服似的,胸口别着个工牌,我看清了上面的名字:赵婷。
  “两位先生看车吗?”她赶紧把本子合上,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路的时候小跑了两步,“想了解什么车型?我先给两位倒杯水。”
  雷子没理她,自顾自绕着一辆帕萨特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我看见赵婷的视线在雷子指甲缝里还嵌着的泥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这车多少钱?”雷子问。
  “这款帕萨特330tsi精英版,指导价是二十万八千九,目前店里有一些优惠活动,如果两位有意向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算一下落地价。”
  雷子点点头,又去摸旁边那辆迈腾。他手上全是茧子,在车漆上划过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苏晚就跟在他旁边,也不催,也不多嘴,就是安安静静地陪着,雷子问什么她答什么,声音温温软软的。
  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确实渴了,端起杯子灌了半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苏晚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身去吧台续了一杯端过来放在我手边。
  “先生喝水。”她说。
  雷子在大众店里转了十来分钟,忽然停住了。他看着展厅尽头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挂着四个圈。
  “奥迪?”他回头问苏晚,“你们这儿还卖奥迪?”
  苏晚点点头:“一汽大众和奥迪是一个集团的,我们店有授权,那台是a6l,四驱的,落地大概要六十出头。”
  雷子走过去,隔着两米远看那车,没上手摸。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叼上。
  “先生,展厅里不能抽烟。”苏晚小声说。
  雷子愣了一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行,”他说,“不抽。”
  他又看了那辆a6一眼,转头对我说:“还是老气了点,先去对面看看。”
  对面是罗迪萨斯的店,玻璃幕墙更大,门口立着的标牌闪着银光。雷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我跟着他穿过马路的时候,看见他后脑勺上有一小片头皮露出来,头发在金三角那几天掉了不少。
  罗迪萨斯的展厅比大众那边冷清,空调开得特别足,一进门就感觉凉飕飕的。展厅正中间停着一辆银灰色的es,流线型的车身,车灯狭长,像眯着的眼睛。
  “这车行。”雷子伸出手去摸车门把手。
  “别碰。”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冷冷的。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女销售站在两三米开外,正靠在柜台边上涂指甲油。她穿着一身剪裁很合体的黑色套装,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的妆挺精致,就是嘴唇涂得太红了,像刚喝过血。
  雷子的手停在半空。
  “摸一下会掉漆吗?”他说。
  女销售把指甲油盖子拧上,慢悠悠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她走到雷子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雷子穿的那件外套,虽然在火车站的厕所里擦过一把,但泥渍还留在领口和袖子上。裤腿是湿的,鞋上更不用说了,边境线上的红土渗进鞋面的网眼里,褐红褐红的,像是踩过猪粪。
  女销售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毛,嘴角动了一下。
  “这车是es300h,混动版,落地五十多万。”她说,声音阴阳怪气,“那边有个二手车市场。”
  “二手?”雷子皱了皱眉,“谁跟你说我要看二手?”
  女销售没接话,退后半步,抱起胳膊,又把雷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得很慢,从他那撮黏在一起的头发看到领口的泥,再从袖子上的褶子看到鞋面上的红土。最后她笑了一下,那种嘴角往上挑、眼睛往下看、鼻孔微微张开的笑法。
  “先生,”她说,“我们这边展车都是客户预订的新车,一般是不让随便摸的。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先了解一下价格区间……”
  “你什么意思?”雷子的声音沉下来了。
  “我没别的意思。”女销售歪了歪头,“就是提醒一下,我们这个品牌定位摆在这里,看车的话最好提前预约,我们也好安排相应的接待。有些客人……”她顿了顿,”实在没钱你就去对面看看。”
  她朝窗外努了努嘴,对面大众的蓝色标识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雷子站在原地没动。我看见他后颈那块皮肤慢慢红了,从衣领下面一直往上蔓延。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伸出手去,在那个女销售眼皮底下,用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在那辆es的车门上划了一道。
  “现在碰了,”雷子说,“怎么办吧。”
  女销售的脸刷地冷下来。她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
  “喂,保安室吗,展厅这边有人闹事。”
  经理来得很快。从二楼下来的,皮鞋锃亮,西服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是个四十来岁的矮个男人,圆脸,戴一副无框眼镜,嘴唇上有一小撮胡子。
  他走过来的时候,那个女销售立刻迎上去,嘴巴贴在他耳朵边上叽叽咕咕说了几句。男人听着,眼睛隔着镜片在雷子和我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雷子放在车门上的那两根手指上。
  “这位先生。”他开口了,中文有点生硬,带着明显的日本口音,“我地是本店经理,姓中田。请问您对我们的展车有什么不满吗?”
  “没什么不满。”雷子把手收回来,“我就是来看看车,你这位销售态度有点问题。”
  中田经理推了推眼镜,转头看了那个女销售一眼。女销售立刻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巴微微撅起来。
  “中田桑,我只是提醒这位先生不要随意触碰展车,他就……”
  “行了。”中田打断她,又转向雷子,“先生,我们的销售只是在履行工作职责。展厅内的展车确实不允许随意触碰,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
  “规定?”雷子冷笑了一声,“你管那叫提醒?她那是看不起人。”
  中田经理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着镜片,慢条斯理地说:“先生,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我们的品牌定位确实比较高,面向的是高端消费人群。如果您的预算有限,对面的大众可能更适合……”
  “你说谁预算有限?”雷子的声音拔高了,展厅里几个正在看车的顾客都回过头来看。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中田重新戴上眼镜,脸上那种礼貌又疏离的笑容让人浑身不舒服,“只是作为一个善意的建议。毕竟……”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雷子身上那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外套,“我们这边随便一辆车的价格,大概是这位先生五年甚至十年的收入吧,确实不适合穷人购买。”
  那女销售在旁边附和道:“你们两个听到没,穷人与狗不得入内,还不快点滚。”
  雷子的脸彻底黑了。我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你再说一遍。”
  女销售被雷子吓得赶紧躲到了中田的身后,中田经理被雷子的气势吓退了半步,但脸上的笑纹丝没动,吻了吻心神开口:
  “我只是希望这位先生能理解,我们店里的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碰的。如果一定要我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他的中文忽然变得很流利,“中国有句老话叫‘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们这样的穷人,还是去对面比较合适。”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那个女销售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凑过去,挽住中田的胳膊,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嗓音说:“中田桑,跟他说这么多干嘛呀,人家不走就喊保安轰出去嘛。”
  雷子盯着他们两个人。那个女销售挽着日本经理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表情既得意又讨好。中田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人站在一起,那副画面忽然让我想起在金三角的赌场里见过的那些老板搂着本地鸡的样子。
  “汉奸败类。”我实在看不下去那女人在日本人面前的谄媚样子,小声骂道,但我知道这个声音,那女人听得到。
  “你说什么?”那女子果然听到我在骂她,气急败坏。
  “汉奸走狗败类。”我大声重复了一遍。
  “你骂谁?”
  “我骂谁,谁心里清楚。”
  叫中田的日本经理这时候收起了笑容。“先生,您这样说话就属于恶意诽谤了,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雷子打断他,“报警?叫保安?你他妈只管叫。”他忽然咧嘴笑了,“老子今天来你店里是客,你开门做生意,就是这么对客人的?还是说在你眼里,就你这几辆日本车配叫车?”
  “先生!”中田的脸色变了,“请您注意言辞,否则我真的要采取……”
  “采你妈。”雷子啐了一口。他没吐唾沫,就是空啐了一下,但那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响得像打了个鞭子。然后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重。
  我跟上去。经过那个女销售身边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笑,但笑得不那么自然了,嘴角有点僵。她又凑到中田耳边说了句什么,中田皱着眉头摆了摆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雷子忽然停住脚步。他没回头,就这么背对着展厅里那两个人,声音不高不低地骂道:
  “贱货。”
  我们穿过马路,阳光白花花地晒在柏油路面上,热气往上蒸腾。雷子走在前面,后背挺得笔直,但我看见他后颈那块红还没褪,反而更厉害了,一直蔓延到耳朵根。
  走进大众展厅的时候,空调的冷气扑过来,我打了个激灵。苏晚还站在前台后面,看见我们回来了,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
  “两位先生……还要再看看吗?”
  雷子站在那辆黑色的奥迪a6前面。展厅的射灯打在车身上,车漆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引擎盖,这回没人拦他。
  苏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刚才那两杯水的杯子,指尖捏得发白。
  “这车,”雷子说,“全款提走,多久能办完?”
  苏晚的眼睛睁大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小声说:“先生,这辆a6落地要六十三万……”
  “多久?”雷子又问了一遍。
  “如果全款的话,手续很快的……”苏晚的声音有点发抖,“保险、临牌,最快两个小时就能开走。”
  “行。”雷子从兜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把卡递过去的时候,苏晚没接。她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雷子,忽然说:“先生,您要不要先坐下来喝杯水?我给您详细算一下各项费用……”
  “不用算了。”雷子说,“就这辆,展车我直接开走。你去办手续,我在这儿等着。”
  苏晚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了那张卡。她的手指在抖,但她努力把卡拿稳了,转身小跑着去了财务室。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雷子鞠了一躬:“先生您稍等,我马上回来。”
  办公室里就剩下我和雷子两个人。他在展厅的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沙发是那种深棕色的皮质款,坐上去很软,雷子陷在里面,仰着头看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两个小时后,苏晚把钥匙交到雷子手里的时候,我和雷子从大众的停车场拐上主路,经过雷克萨斯门口的时候,正好那个女销售站在落地窗后面。
  雷子没看她。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耳朵后面把那根万宝路摘下来,叼在嘴里,没点。新车里有一股皮革和塑料混合的味道,突然觉得闻起来还挺好闻。
  “定个五星级酒店,洗澡睡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