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光躺在明城东郊那家私立医院的vip病房上,脸朝下趴着。
雷子扎在他屁股上那两刀很刁钻,一刀在左臀正中,一刀在右臀靠下,深度刚好避开坐骨神经,扎进去的刀尖在皮下斜着挑了一下再拔出来,创口不大但极深,缝合了十二针。主刀医生做手术的时候跟助手嘀咕了一句"这刀法比我们科主任开刀还利索"。
此刻宋晓光趴在那张三万多一张的电动护理床上,下巴搁在枕头边上,脸偏着看向门口。病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那天在夜市的两个跟班。
"进来。"宋晓光说。
一个高个一个矮个,两个人低着头走进来,在他床前站成一排,活像两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两个人脸上巴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其中一个,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跪。"宋晓光说。
两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宋晓光挪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皮带,意大利手工牛皮,扣头是银的,沉甸甸的一根。他把皮带在手里折了两折。“我被扎的时候,你们两个在哪儿?”
"光哥我……"
宋晓光抬手就是下,扣头擦着高个的耳朵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高个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脑门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子。
"废物。"宋晓光把皮带收了回来,"我每个月给你们各一万块钱,是让你们站在旁边看戏的?"
他又转向矮个子。矮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你他妈更废。站我后面,人家扎我的时候,你连人都没看到?"宋晓光又一皮带抽过去,这回抽在矮个子肩膀上,小丁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敢叫出来。
"滚出去,"宋晓光把皮带往旁边一扔,"每人再互扇对方一百个耳光,扇完了再来见我。"
两人连滚带爬地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宋晓光趴回枕头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过了大概一刻钟,病房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人踩着一双锃亮的意大利皮鞋,穿着定制款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子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四十多岁,国字脸,眉眼间的精明和世故藏都藏不住。他身后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往门口一站就不动了。
"晓光。"那人笑呵呵地走进来,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躺着呢?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曾叔。"宋晓光从胳膊弯里抬起头来,勉强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曾庆福,明城数得着的房地产商人,手里攥着三个楼盘两个商业综合体,身家少说十几个亿。他跟宋建设这些年走得近,开发区那几块地皮批下来的手续,没少沾宋建设的光。
"你爸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曾庆福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这张卡里有五十万,你先用着。"
"谢谢曾叔。"宋晓光嘴上道谢,眼睛却看着那张卡没挪开,"你那强拆的案子怎么样了?"
曾庆福摆了摆手:"别提了,那家人一直在闹,你要么跟你家老爷子说说,压一压这个事儿。"
宋晓光嗯了一声:“不就压死个人么,不算啥大事,我等会跟我爸打个电话,往意外事故上靠。”
曾庆福一脸谄媚:“晓光那可太谢谢你了。”然后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对了,前两天你捅的那个大学生,事情已经摆平了。"
宋晓光愣了一下。"哪个?"
"就那个学法学的,南市老街跟你较劲儿的那个。"
"这傻叉,没捅死他算他走运。”宋晓光骂了一句。
"傻学生,不懂事。觉得学了两年法律就能伸张正义了。"曾庆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家里我已经找人谈过了,拿了六十万补偿款,签了不再追究的协议,医生说摘脾摘了不影响生活,有这笔钱他家里还倒赚了。"
宋晓光嗤了一声。"便宜他了。要我说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行了行了,"曾庆福把话题拉回来,"说正事。你不是让我查谁捅你的么,有几个关键点跟你说一下。"
他掏出一部手机,调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给宋晓光看。第一张是大众4s店的门口监控截图,上面是苏晚和两个男的站在路边说话,时间是事发当天下午。
"这两个男的,当天下午去过你那个小娘们卖车的地方。"曾庆福指着截图上的雷子和吴天,"这两个人当天还在罗迪萨斯店闹了一出。就网上那个视频,你看过没?"
他调出另一段视频,正是雷子在罗迪萨斯展厅里被那个日本经理羞辱的片段。宋晓光眯着眼睛看完了,点了点头。
"这个人当晚在你跟那个小娘们拉扯的时候就在现场。我的人回看了夜市周边的监控,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曾庆福把手机收回去,"而且我查了查,这个人开的是一辆刚提的奥迪a6,全款,六十多万,苏晚卖给他的。"
宋晓光的眉头皱起来了。"一个开奥迪a6的人,去那种夜市吃大排档?"
"巧吧。"曾庆福笑了笑,"我还查了他的车牌,挂在明城一家商贸公司名下。那家公司是上周刚注册的,法人是个老头,一看就是代持。这人不简单,有钱,刚到明城没几天。而且在罗迪萨斯店里被人骂了之后,转身就去对面提了辆全款a6,你想想,这种人是什么路数。"
宋晓光沉默了几秒钟。他趴在床上,手指在被单上慢慢敲着,脑子里把那天晚上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那个穿黑t恤的***在人群前面的样子,他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那种站姿太稳了,被推了一把纹丝不动的那种稳,像脚底下生了根。
"他捅的我?"宋晓光问。
曾庆福摇了摇头。"不好说。现场监控太乱了,当时人挤人,灯又暗。但这个人绝对有问题。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视频截图里雷子的后腰,"这个人站的那个角度,正好在你背后。如果他在那个时候伸手捅你两刀,旁边的人根本看不清。"
宋晓光的后槽牙又开始咬得咯吱响了。
"我撒了人去查他的落脚点,"曾庆福站起身来理了理西装,"明城能住的地方就那么些,开着六十万新车的外地人,很好找。你安心养伤,有消息了告诉你。"
曾庆福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宋晓光趴在那张几万块的床上,屁股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但疼的好像不光是那块肉。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放着那天晚上的画面,他通了那个大学生,然后背后忽然一阵剧痛,他回头的时候只看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什么都没看清。
那个穿黑t恤的男人当时应该就在他身后。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给他爸打电话,手指刚碰到屏幕,又缩回来了。
"行,"他对着空荡荡的病房说,"不管你是谁,你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