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城第三天开始上课。
  学校在山脚下,孩子们叫我“姜老师”时,我总要愣一下。
  从前在家里,妈妈叫我清棠,后面总跟着一句:
  “你让让晚晚。”
  爸爸叫我清棠,语气通常很沉:
  “别让家里丢脸。”
  哥哥叫我名字最少,一般直接说:
  “你又怎么了?”
  陆承舟不一样。
  他会叫我棠棠。
  以前我以为那是偏爱。
  后来才知道,刀也可以裹着糖。
  第一节课,我教孩子们画雪。
  一个小女孩问:
  “老师,雪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我拿着粉笔的手停了一下。
  “很凉,落在手心,很快就没了。”
  “那是不是很可惜?”
  我笑了笑。
  “是。”
  “所以看见的时候,要好好看。”
  下课后,我回宿舍,手机里多了几十条消息。
  陆承舟换了号码发来。
  【清棠,我去过医院了。】
  【孩子的事,外婆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别不说话。】
  【你以前最舍不得我难受。】
  我看完扣,直接删掉。
  不是舍不得,只是已经没有力气。
  后来他写过很长一封信,说他那天回了旧房子。
  客厅墙上那张领证照还挂着。
  照片里,他低头看着许晚晚,笑得温柔又认真。
  陆承舟盯了很久,抬手把相框摘下来。
  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那是我当初比了半天才定下的位置。
  他坐在沙发上,反复听医院录音。
  “我知道,先安排。”
  “先这样。”
  每一句,都是他的声音。
  门口传来开锁声。
  许晚晚回来了。
  她看见他手里的手机,脸色微变。
  “承舟,你怎么了?”
  陆承舟抬头看她。
  “那天在医院之前,你是不是就知道清棠可能怀孕?”
  许晚晚手里的包掉到地上。
  “我不知道。”
  陆承舟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他从家里那台共用平板里翻出来的截图。
  许晚晚的账号没退出。
  照片里,我站在药房窗口,手里拎着验孕棒和一盒叶酸。
  许晚晚回复:
  【真的?】
  宋妍回:
  【我亲眼看见的。】
  拍摄时间,是我去医院的前一天晚上。
  许晚晚脸色白了。
  陆承舟声音很轻。
  “你看见了。”
  许晚晚眼泪立刻掉下来。
  “我是害怕。”
  “我看见姐姐买那些东西,就怕她拿孩子把你抢回去。”
  “我没想过会这样,真的,我就是怕……”
  陆承舟猛地攥紧手机。
  他终于想起那天下午,许晚晚哭着说:
  “承舟,如果姐姐也有了孩子,我是不是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后来在医院,他听见孩子时,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我。
  而是怀疑我用孩子逼他。
  许晚晚捂住心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是真的会喘不上气。”
  “可我也是真的怕你选她。”
  她哭得发抖,却还是说出了最后一句。
  “你当时不也这么想吗?”
  陆承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许晚晚红着眼,声音更低。
  “你每次都选我,不是因为我逼你,是因为你愿意。”
  “她哪是输给我?”
  “是你每次都松手。”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承舟忽然松开她的手。
  许晚晚扶着沙发坐下,哭着喊他。
  “承舟!”
  陆承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哑得不像话。
  “是。”
  “是我愿意。”
  “我总觉得她会等,总觉得她不会走,总觉得晚一点哄她也来得及。”
  可我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