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冬天,小城罕见地下了一场雪。
  孩子们兴奋得不肯进教室。
  我站在走廊下,看他们伸手去接。
  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成水。
  有个孩子跑来问我:
  “姜老师,你以前见过这么大的雪吗?”
  我点头。
  “见过。”
  “那时候你开心吗?”
  我想了很久。
  “那时候以为自己很开心。”
  午后,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快递。
  里面是一只旧手机,还有那本被雨水泡过的手账。
  他在里面夹了一张纸。
  【清棠,我把能找到的都补回来了。】
  【旧房子、酒店前台、你散落的纸箱,我都找过。】
  【我们的照片,我洗了新的。】
  【你以前说想去的地方,我都订好了票。】
  【只要你回头,我就在。】
  我把照片一张张拿出来。
  有我和陆承舟在出租屋吃泡面的影子。
  有我陪他在公司楼下等投资人的背影。
  也有他偷偷拍的我睡着的样子。
  原来他不是不会拍照。
  他只是从来没有把这些拿给我看过。
  如果是从前,我会高兴很久,会以为他终于懂我。
  可现在,我只觉得照片里那个姑娘好远。
  远到我快认不出来了。
  傍晚,陆承舟来了。
  他站在雪里,手里拿着一把伞。
  “清棠。”
  我走到校门口。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光。
  “我和晚晚的离婚案拖了半年,上个月才判下来。”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
  “可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原来他终于想选我的时候,自己也被那本证困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机票。
  “你以前说想去北方看雪。”
  “我一直没陪你去。”
  “这次我陪你。”
  我看着那两张票,忽然笑了。
  “陆承舟,你知道吗?”
  “我以前想看的不是雪。”
  他愣住。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
  “可现在雪就在这里,我也不想和你一起看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接话。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化成水。
  从前我总怕他冷。
  现在我没有伸手替他拍掉。
  他哑声问:
  “那我们七年,算什么?”
  我望着他。
  这句话,我也问过。
  在民政局,在旧房子,在医院,在外婆病房门口。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我。
  现在轮到我了。
  “算我那几年真心喜欢过你,也真疼过。”
  陆承舟红着眼。
  “清棠,我真的爱你。”
  我点点头。
  “我信。”
  他怔住。
  我继续说:
  “你爱过我。”
  “只是每一次需要你选的时候,你都没有选我。”
  “现在再说爱,没用了。”
  他喉咙发紧。
  “我以后不会了。”
  “清棠,我这次真的不会来晚了。”
  我看着他,很久后才说:
  “陆承舟,你不是来晚了。”
  “你是每一次都晚。”
  校门口的灯亮起来。
  很多年前,他也这样在灯下等过我下班。
  只是那时候我会跑向他。
  现在不会了。
  周姐在身后喊我:
  “姜老师,孩子们等你吃饭呢!”
  我应了一声。
  陆承舟忽然慌了。
  “清棠!”
  “你还会回来吗?”
  我回头看他。
  “不会了。”
  他终于听懂了,站在雪里,半天没动。
  我转身走进灯光里。
  孩子们围上来,把一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进我手里。
  “姜老师,快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
  很甜。
  窗外的雪还在落。
  我忽然想起外婆最后托护士转告我的话。
  她说,棠棠,别再等谁来接你回家了。
  以前我以为,没有陆承舟,没有家人,没有外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我才知道,人是可以重新活起来的。
  至于陆承舟。
  他终于学会了回头。
  可我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