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师,拿到年度最佳作曲人,有什么想对支持你的人说的吗?"
长枪短炮怼在颁奖典礼场外的台阶前。
闪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紧了紧黑色大衣的领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写好歌。"
没有多余的废话。
安保人员上前隔开人群,我快步走下台阶。
南城的冬天很少下雪,这算是今年的初雪。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路标下。
顾池撑着一把黑伞,立在车门旁。
见我走近,他顺手拉开车门。
"拿到奖了?"
他笑着伸出手,指节在冷风里冻得有些发红。
"当然。"
我把那座沉甸甸的奖杯递给他,弯腰钻进车里。
车子里暖气开得很足。
冷香调的车载香水味,刚好压住了我胃里因为劳累泛起的恶心感。
顾池收了伞,带着一身寒气坐进驾驶座。
"冷不冷?"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掉肩膀上的雪水。
"还好。"
"去哪庆祝?"他打着方向盘,"定好的那家法餐,还是换别的?"
我看着车窗外的飘雪,突然没了去高级餐厅的兴致。
"去吃烤脑花吧。"
顾池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好啊,我知道有一家很正宗的。"
他顿了顿。
"不放葱,多加折耳根,对吧?"
我有些惊讶,转头看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
顾池目视前方,车子稳稳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上次在剧组聚餐,你把碗里的葱花挑了十五分钟。"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专注。
"只要用心,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能记住。"
车厢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街灯一盏盏向后退去。
四年的时间,不算短。
以前和沈默在一起时,我甚至不敢提想吃路边摊。
"那种东西不卫生,吃了影响嗓子,别给我找事。"
那是沈默的原话。
但他可以为了那个短发女孩一句"想吃城东的小馄饨",半夜扔下发烧的我,开车跨越半个城市。
手机在手提包里剧烈地震动起来。
打断了车内的安静。
我拿出来扫了一眼。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南城。
直接挂断,熄屏。
不到两秒,屏幕再次亮起,还是那个号码。
顾池余光扫到了,调小了车内的音乐。
"骚扰电话?"
"大概是。"
我正要再次挂断,指尖却在屏幕上不小心滑到了接听键。
车厢里连接着蓝牙,扬声器里瞬间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
"云舒。"
是沈默。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云舒,你别挂!"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伴随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我在会场外面,我看到你上顾池的车了。"
我降下车窗,冷风瞬间灌进来。
后视镜里,一抹黑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会场台阶下的雪地里。
没打伞,肩膀上积了一层薄雪,像个滑稽的雪人。
"有事?"
我对着空气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看了直播,恭喜你拿奖。"
沈默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你以前给我写的那些曲谱,我都从垃圾桶里翻出来了。我全部装订好了。"
他语无伦次地絮叨着。
"工作室的密码我改成了你的生日。门口的夜宵摊老板问我,你怎么好久没去打包了。"
"云舒,我和林瑶彻底断了。她搬走了,第一排那个位子我撤了。"
"南城下雪了。"
"你冷不冷?"
顾池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把车窗升了上来,将外面的寒风彻底阻断。
我看着蓝牙界面跳动的通话时间。
觉得有些好笑。
我曾经为了他一句"胃疼",在暴雨天淋着雨给他送胃药,敲不开工作室的门。
他在里面和林瑶谈笑风生,讨论着新歌的灵感。
现在,他在雪地里问我冷不冷。
"沈默。"
我平静地打断他。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他声音发紧。
"我拿奖,不需要你的恭喜。那些曲谱既然扔了,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还有。"
我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
"下雪天,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不冷。"
"云舒,你再给我一"
没等他说完那个字,我直接按断了通话。
顺手将号码拉进黑名单。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顾池轻轻笑了一声。
"干脆利落。"
"难不成留着过年吗?"
我把手机扔回包里,闭上眼睛养神。
顾池抬手,重新点开了中控台上的音乐。
一阵轻快、明亮的吉他扫弦声流淌出来。
没有无病呻吟的远方,没有故作深沉的孤独,更没有暴雨后的公路。
旋律干净得像初冬的太阳。
"这首曲子还没有填词。"
顾池的手指跟着节奏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曲名想好了吗?"
我睁开眼,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去的雪水。
"叫《新生》。"
路口的红灯转绿。
顾池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
"很好听的名字。今晚吃完烤脑花,我回去把词填出来。"
"不用写爱情。"我说。
"不写爱情。"
顾池深以为然地点头。
"写路边摊,写初雪,写拿到奖杯那一刻的痛快。"
我笑了。
这是离开沈默之后,我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后视镜里的颁奖会场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那个站在雪地里的人,就像路边一滩早就融化的泥水。
我路过了那滩烂泥。
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