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车子停在月子中心楼下时,婆婆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坐进后座,腰背挺得笔直。
嘴唇抿成一条线,像还没从战斗状态里出来。
段承宗去取车,我和婆婆并排坐着。
我偷偷看她一眼,小声说:
“妈,今天谢谢你。”
她没转头,只“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又补一句:
“谢什么,应该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
我靠进座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直到车子驶进小区地下车库,她才慢慢松开攥了一路的包带。
下车时,她走在我前面。
刚进电梯,她忽然“嘶”了一声。
我低头看去。
那双米白色细高跟的脚后跟,磨红了一大片。
她皱起眉,眼睛立刻蒙上一层水汽。
公公就站在旁边。
她转身,一头埋进公公怀里。
声音软得能滴水:
“老段,刚才吓死我了。”
“那个女的怎么那么坏呀。”
公公伸手搂住她,轻轻拍她后背。
“不怕不怕,我们宋老师最厉害。”
“这不是把她收拾了吗?”
婆婆从他怀里仰起脸,委屈巴巴。
“我脚后跟都磨破了。”
“这双鞋好看是好看,可它欺负我。”
公公低头看了看,心疼地皱眉。
“回家给你贴创可贴,这鞋我们下次不穿了。”
我站在电梯角落,看得目瞪口呆。
眼前这个哼哼唧唧的女人。
和几分钟前杀得所有人不敢吭声的宋老师,判若两人。
她到底有几副面孔?
电梯门打开,公公扶着她出去。
她还不忘回头叫我:
“宁宁,走慢点,地上滑。”
我“哦”了一声,默默跟上。
回到家,客厅里已经站着一位新来的月嫂。
婆婆提前打过电话,把我原来的月嫂换成了高级特护。
宝宝被安顿在婴儿房,奶喂过了,尿不湿也换了。
我洗完澡躺回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门被轻轻推开。
婆婆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她在我床边坐下,把汤递给我。
“喝点,安神的。”
我接过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她看着我,憋了半天,才开口:
“宁宁,你今天受委屈了。”
我手一顿,眼眶刷地红了。
她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哎呀你别哭!”
“月子里哭眼睛要坏掉的!”
她抽了好几张纸巾,笨手笨脚地往我脸上按。
“是不是我刚刚太凶吓到你了?”
“我这个人一着急就收不住脾气”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眼泪还挂着,嘴角却翘起来。
“没有,妈特别帅。”
她松了口气,又板起脸。
“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名号。”
“虽然我不一定打得过。”
“但我能骂死她。”
公公刚好走到门口,笑出了声。
婆婆回头瞪他:
“笑什么?我认真的。”
公公举了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你最能骂。”
婆婆哼了一声,转回来继续看我喝汤。
过了会儿,段承宗推门进来。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老婆,对不起。”
“今天是我没安排好。”
婆婆在旁边冷眼看他。
“不是让你说对不起。”
“是说为什么你老婆坐月子,你能不在场?”
段承宗低下头。
“公司临时有急事,我以为”
婆婆打断他:
“你以为什么?”
“你爸当年我坐月子,他连公司都不去。”
“天天在家给我剥虾。”
公公靠在门口,小声嘟囔:
“那不是你要吃城西的糖水,我开车去买吗?”
婆婆头都没回:
“那不一样。”
公公闭嘴了。
段承宗苦笑:
“我以后改。”
婆婆不依不饶:
“以后改?”
“你要不要给你老婆写保证书?”
段承宗抬头看我。
我别开脸,不帮他。
他叹了口气:
“好,我写。”
婆婆这才满意,从包里翻出一支钢笔,又抽了张便签。
“写清楚:以后月子期间,随叫随到。”
“工作再忙,也要先顾老婆。”
“不许让宁宁一个人面对烂事。”
段承宗认命地接过笔,低头写了起来。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
这个男人在公司说一不二,回家被治得服服帖帖。
写完后,婆婆把保证书递给我。
“宁宁收好。他要是做不到,你就来找我。”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段承宗起身,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婆婆站起来,朝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
“你晚上轻点动静,宁宁需要休息。”
“别又把她吵醒。”
段承宗无奈:
“我什么都没做。”
婆婆“哼”了一声:
“那最好。”
说完,她挽住公公的胳膊,声音又软了下去。
“老段,我今晚被吓到了,你要给我热牛奶。”
“还要给我揉脚。”
公公笑着应下。
“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