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太阳从西边的窗照进来。和第一天进这间病房时一样的角度,阳光铺满半张床,白色的被单被照得发亮。
床上的被子平摊着,没有隆起的形状。枕头摆正了,被角压平了。
下午两点。拖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走廊地砖。母亲走在最前面,凉鞋带子断了半截,她用脚趾勾着走。父亲跟在后面拖着两个箱子。
许晖走在最后面打电话,声音压着,但走廊安静,能听清他说「不用送了,我们已经到了」。
「六楼。」母亲回头说。
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旅行让她晒黑了一点,鼻梁上有一道墨镜压出的白印。「宁宁,我们回来了——」
她推开门。窗开着,白纱布窗帘被风吹起来,落下去。
床上没有人。枕头摆正了,被角压平了,被子叠成了豆腐块,许晖叠的那种豆腐块,棱角分明。床头柜的抽屉关着。
母亲站在门口。膝盖和脚踝之间那根筋松了,她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扶着门框。「人呢。」
许晖从她身后挤进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但他没在说话。他站在那里,盯着床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床头柜的抽屉。「人呢。」母亲又问了一遍,声音高了。
护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她没进来,先看了许晖一眼,然后看着母亲。「许女士昨天凌晨走了。」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踢到床脚,她晃了一下,许晖伸手扶住她胳膊。
护士把托盘换到左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弯下腰,打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
「她留了东西。说是给家属的。」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三个信封。一个大的,牛皮纸,封口用胶带贴了三道。两个小的,白色,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母亲蹲下去。她伸手碰了一下大的那个,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缩了一下。
然后她抽出来。信封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给爸妈。先听录音,再看日记。」
许晖从护士手里接过笔记本电脑,掀开盖子。SD卡插进去,槽口咔嗒一声。音频文件只有一个,文件名是:「给爸妈.wav」。
许晖点了播放。
许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爸,妈。」
母亲站在床边。她的指腹压着床单。
声音继续在放。许安把三年前的事说了一遍。许宁逼她拿身份证,手术台,大出血,母亲冲进来抱着她喊宁宁。她说了三年里每一天的每一个细节。煎蛋的死活,走路的轻重,穿不上的裙子,撑裂的缝线。她说了许宁那些聊天记录里的每一句话,陈露,周晚,锁在天台,霸凌转学。她说了七百多条骂,一条一条。她说她活着演了三年,演到最后已经没有东西剩下了。
「我叫许安。今年二十二。胃癌晚期。他们说一个月以后回来,我不知道能不能挺到那个时候。如果挺不到,这段是最后的。你们听完就知道了。爱错了人。骂错了人。我不怪你们。怪也没有用。我走的时候不带这个。」
声音停了。走廊里没人动。
母亲没动。她的手还在床单上。然后她蹲下来,第二个白色信封拆开。里面一叠纸,三四页。第一页上贴着打印出来的聊天截图,许宁发的那些。许宁说许安穿她外套想吐。许宁说陈露摔跤的样子很好笑。每一张截图下方都有时间戳。一条一条,像一排整齐的脚印。
许晖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些字上。他看完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来回蹭,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三页是CT报告。许安的名字,许安的年龄,诊断结果。诊断结果那一栏里印着一长串医学术语,最后一行写着「胃癌晚期伴多处转移」。母亲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定着。然后她翻过去。第四页是空白。白白的一张A4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信封。白色,封口只折了一下。拆开的时候不用撕,折痕一打开就能看到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缴费单。费用项目是遗体处理费,金额旁边盖了一个红色的已付章。备注栏手写了一行字:「家属联系不上。遗物暂存床头柜。」
母亲把缴费单翻过来。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和便签上一样的字迹,工整:「别找我了。我过完生日才死的。已经多撑了三天。你们玩得开心吗。我一直在等你们回来。」
许晖走近了一步。他看见那行字了。他的右手垂着,拇指还在食指上蹭,来回蹭,蹭到指腹发红了也不停。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步子很快。他走到走廊尽头站住了。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后背在抖,肩膀一耸一耸,但没有声音。
母亲把缴费单折起来,折了三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三个信封叠好,放进她随身的帆布袋,拉链拉上。她站起来。「回家。」
她往外走。经过许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停了一秒,没有侧头看他。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面朝轿厢的镜子。轿厢的镜面不锈钢板擦得很亮,映出她的脸,脸是塌的,颧骨上的肉往下坠,嘴角没有弧线。镜子里的人她看了很久,不认识。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板映出她的影像,两扇门往中间靠拢,她的脸被两片金属板一点一点夹小、变窄,最后成了一条细线,然后没了。
电梯下行。数字从六跳到五。父亲蹲在角落里,从进电梯起就没站起来,他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他没站起来。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他终于说了一句话。「她什么时候录的。」
母亲没回头。门开了,她走出去。午后的太阳从旋转门外面照进来,白亮亮的,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站定了,在太阳底下。
「第一天就在录。」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从第一天就在录。从头到尾都在录。」
她站在太阳底下,没动。帆布袋里的三个信封隔着布袋压在她腰侧,她能感觉到那个重量,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有。
医院门口那棵假棕榈树的塑料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