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辞看着她,低声道:“那我下回提前说一声,不劳你拖。”
顾砚辞先开了口:“听说今天收玉米了。”
“你不是都看见了。”
“没细看。”他顿了顿,“若你不嫌麻烦,带我去看看。”
苏晚晚有点意外。
“行,反正离得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往地边走。
“今天赵校尉来得突然。”她边走边说,“本来只是试收一垄,结果村里人全围过来了。后头秤也抬来了,篓子也搬来了,当场就称了几篓。赵校尉看完,直接说军里要一半。”
“若真全收,你会怎么办。”
苏晚晚脚步停了停,又继续往前走。
“能怎么办。真到了那一步,我也只能先保命。”她声音不大,“可心里肯定不服。粮是我一点点种出来的,地是我和我爹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的,若是谁都能一句话拿走,那我后头种再多也没用。”
和他第一次在苏家院里醒来时,那个手上沾了血、明明紧张得指尖发抖,还硬撑着给他包伤口的小姑娘,已经不太一样了。
现在她提起地里的事,眼睛会亮,语气也有了底气。
到了地边,苏晚晚弯腰掀开一角遮着的麻布。
底下码着的是白天没全搬回去的几堆玉米,月光一照,泛着干干的黄。
“就这些。”她拍了拍布角,“白天已经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明早再接着弄。再晒几天,后头还得想法子脱粒,不然堆久了也麻烦。”
顾砚辞走近,蹲下去拿起一穗。
他手指修长,掌心却有薄茧,摸玉米时动作不快,像在掂量分量,也像在算别的东西。
“你后头打算怎么卖。”
苏晚晚愣了一下,看向他。
“卖当然想卖。”她蹲到另一边,随手掰下一片干叶,“不卖怎么过日子。光靠这一季,日子能松一阵,可松完了呢,明年还得种,后年也得种。”
“那你为何犹豫。”
“因为我现在还没站稳。”
她这话说得很直。
“今天军里来收粮,看着是好事。可说白了,也是运气好。要是换个人,价给更低,我也没法子。再往后,就算我种得更多,销路、价格、运送这些,哪样都不是小事。粮留在地里不值钱,运不出去也不值钱。真叫人掐住了路,或者压着价收,我忙一季,最后还得看别人脸色。”
顾砚辞握着玉米穗的手微微一顿。
这姑娘,比他想得还通透。
边关多少人种了一辈子地,只知道看天吃饭。她却已经想到销路、想到运送、想到被人拿住脖子。
“你这是怕被人压价。”
“谁不怕。”苏晚晚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我现在家底薄,手上也没多少人。真有人联起手来不让我卖,我总不能自己扛着几百斤粮,挨家挨户敲门去。”
“若有稳定的去处呢?”
苏晚晚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顾砚辞把玉米穗放回去,声音压低了些。
“边关军中,常年缺稳定粮源。朝廷拨下来的粮要走官道,路远,损耗也大。碰上天不好,或是半路出点事,军中断顿不是一次两次。若你这粮真能稳稳种出来,不只玉米,后头麦子、菜蔬都能接上,销路未必只在一处。”
苏晚晚听得心口一动。
她盯着顾砚辞,没立刻接话。
“军中我知道。”她慢慢道,“可军中也不是我想卖就能卖。今儿赵校尉是看上了,后头呢。再说,就算军中能收,集市上、酒楼里、饭馆里也不是不能卖。我不是没想过。只是眼下量不稳,东西也还不够多。要真铺开卖,断了货,砸的是我自己的招牌。”
顾砚辞看着她,眼底那点审视慢慢淡了些。
她没一听军中就热了头,也没叫几句好话冲昏了脑子。
她想得很实在。
“你这样想没错。”他说,“粮不是一锤子买卖,急了反而坏事。”
“所以我得再等等。”苏晚晚把手缩回袖里,指尖有点凉,“等地里的东西一茬茬稳下来,等我手上真有能拿得出手的量,再谈别的。现在要是光靠一季玉米就飘了,后头摔下来会很疼。”
顾砚辞听完,没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道:“你和我见过的女子不一样。”
“你这话,听着不像夸人,像在说我不正常。”
顾砚辞眼底浮起一点笑,“我是在夸你。”
“那我就当你是在夸。”她没抬头,耳根却有点发热,“不过你见过多少女子,就敢下这结论。”
“比你想的多。”
“那你眼光也未必准。”
“至少这回准。”
苏晚晚让他这句话堵得没脾气。
她索性把话扯开,“你倒是挺会说话。前几日看你,可不是这样。”
“前几日我半条命都快没了,未必说得出什么好听的。”
“现在也没全好。”苏晚晚抬眼看向他肩上的伤,“你今晚出来这一趟,回去伤口要是裂了,还是得我给你收拾。”
顾砚辞顺着她的话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侧。
“已经好多了。”
““你这伤,不像普通逃难的人能受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一出口,地边又静了。
顾砚辞抬起头,看向她。
顾砚辞沉默片刻,才道:“我先前跟你说的,不全是假话。我确实在躲人,也确实不方便露面。至于别的,现在说出来,对你和苏家未必是好事。”
“所以你还是不肯说。”
“是时候未到。”
苏晚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
“行,那我不问了。”
她这一下收得太快,顾砚辞反倒看了她一眼。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扯了扯嘴角,“你一开始翻进我家院子时,我就知道你身上有事。真要没事,谁家好人半夜带着一身伤往别人院里倒。你肯说一点,已经算给面子了。”
顾砚辞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眼底的神色微微一动。
“只是。”苏晚晚话锋一转,“你住在我家,就别给我家惹祸。别的我不管,这一条你总得认。”
“我认。”顾砚辞答得很快。
“那就行。”
她说完,转身把麻布重新盖好。
顾砚辞看着她弯腰整理布角,忽然生出一点很奇怪的念头。
若这姑娘生在京里,或是在别处富庶地方,未必会这么扎眼。可偏偏她落在雁门关外,落在这种人命和粮食都被风吹得发轻的地方,于是她那点清醒和胆气,就显得尤其难得。
两人正要往回走,村道另一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