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笑了笑,没接这句,只让她继续。
旁边苏念念早看得眼睛都亮了。
“娘,这个比前天那个好看。”
苏念念往前凑,拿手小心摸了摸,“这个细,那个像麻绳。”
这话把苏母都说笑了。
可她低头再看那截线,眼里那点笑就变成了认真。
她做了这么多年针线,手上一摸就知道差别。这
苏念念最爱热闹,见这边真有门道,掉头就往外跑。
“我去喊王大娘。”
“你慢点。”苏晚晚话还没落,小丫头已经冲出院门了。
没多会儿,王大娘和刘家媳妇她们就来了。
几个人刚进院,还都带着看热闹的神色。
“又咋了。”王大娘一进门就笑,“我听念念说,你阿姐把纺车也折腾活了,我还当这丫头在胡吹。”
“俺也去听见了。”刘家媳妇手里还拿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晚晚,你这回又鼓捣啥。”
苏晚晚没先说,只往旁边让了让。
“你们先看我娘试。”
苏母原先还嫌人来得多,这会儿反倒生出点不好意思。可她坐都坐下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纺。
轮子一转,线慢慢收出来。
院里几个妇人起先还东一句西一句,没多久就都不说话了,眼睛全落在苏母手上。
王大娘先蹲下去。
“给我看看。”
苏母把刚纺出来的一截递过去。
王大娘拿在手里捻了两下,眉毛一下扬起来。
“哎,这真不一样。”
刘家媳妇也抢过去摸。
“没那么糙了。”
“而且线还没怎么断过。”苏母自己都压不住那点得意,“方才我坐这儿都纺一阵了,就断过一回。”
苏晚晚见火候差不多了,干脆把人都留住。
“我也不跟你们藏着。这个法子,我能教。”
几个人都抬头看她。
“可先说清楚,不是白教。谁要是只学回去自己使,那是你们自家的事。可若想一起纺线、织粗布,后头凑出布来拿去卖,那就得按出工和出料算。”
王大娘第一个点头。
“这才对。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咱们一块做活。”
刘家媳妇心里已经动了。
她男人挣不来几个钱,家里孩子多,冬天一到,手上针线都快磨出火星子也换不来几文。若真能靠这个多挣点,她哪还顾得上矫情。
“俺也去。”
“俺也去学。”
“俺也去。”
院里一下热闹起来。
苏晚晚也没端着,索性挨个讲。
她说得细,几个人听得也认真。
有的拿自己家纺车毛病来问,有的问线总起毛刺怎么办,还有的干脆跑回家,把自家旧纺车搬来了。
苏父原本还要去后头看地,这会儿被叫住,一会儿给这家削个木轴,一会儿给那家补个松了的卡口,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到下午,院里已经摆开了三架纺车。
咯吱咯吱的声音连成一片,倒比平时屋里那股闷闷的针线气活泛得多。
第一批按新法纺出来的线,总算攒出了一小团。
苏母又照着新法,把线接上去,织了一小块布下来。
还是粗布。
可跟从前比,真不一样。
颜色没变,还是土布那股灰扑扑的样子。可摸上去软了一点,布面也更平。王大娘拿手背在上头来回蹭了两下,又不信邪似的往自己脸边贴了贴。
“哎哟。”
她眼都睁圆了。
“这布没那么剌了。”
刘家媳妇也赶紧摸,摸完以后手没舍得放。
“要真拿去集上卖,这布肯定比平常粗布招人。”
“是吧。”
“何止。”王大娘忍不住咂嘴,“边地人穿惯了扎皮的烂布,谁家要摸见这个,手里但凡有两个余钱,都得想换。”
院里几个人越说越起劲。
有人已经开始算,一匹布多卖两三个铜板,十匹是多少。有人想着家里那堆旧棉条总算能派上更大的用场。还有人连明年春天要不要多种点棉都先盘起来了。
苏晚晚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已经慢慢定了主意。
不能贪。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一下铺得太大,是先攒出一小批样布,拿去雁门关集市试一试。真有人肯多掏钱,后头这摊子才能稳稳搭起来。
她把这话一说,院里几个人立刻安静了下。
王大娘先问:“啥时候去。”
“再攒两天。”苏晚晚道,“先弄出几块像样的,别到时候拿出去还是七零八落的。”
“俺也去。”
“俺也去。”
“俺也去帮你看摊子。”
这几天,苏家和跟着学纺线的几家妇人都像拧紧了弦。
白天照旧忙。翻地的翻地,挑水的挑水,做饭的做饭,照看孩子的照看孩子。到了晚上,各家收拾完灶房,锅底火灭了,人却不散,抱着棉条和线轴往苏家来。院门一关,几个人就围着灯坐下,低头纺线的纺线,接线的接线,织布的织布,偶尔谁手酸得直甩腕子,也只是甩两下,接着干。
苏母原本是最舍不得灯油的人。
从前夜里做针线,她都是能借月光就借月光,借不到就早点收手。灯油贵,一滴一滴都是钱,哪能拿来白烧。
可这回不一样。
第二晚灯芯快短了,火苗一缩,屋里光也跟着暗下去,王大娘正低头搓线,眼看就要看不清,苏母连话都没多说,起身就去添了点油,又拿剪子把灯芯挑了一下。
火苗蹿起来时,王大娘都愣了。
“苏嫂子,你这回可舍得。”
苏母坐回去,手上接着理线,声音不大。
“省灯油能省出几文钱。真把布织出来,卖出去,那才叫活路。”
屋里静了一下。
刘家媳妇手上动作没停,鼻子却有点发酸。
她们这些年不是没熬过夜。可从前熬夜,是为了缝补,是为了省,是为了把已经破了的日子多缝两针,别散得太快。现在不一样。现在灯下这点活,不是补窟窿,是奔着换银钱去的。
这股劲一上来,人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苏晚晚这几天也没闲着。
地里照看不能断,家里这边她更盯得紧。纺出来的线,她要先过一遍。太粗的挑出来,接得不匀的重绕。织出来的布也不是一股脑卷成一捆就完事,她一匹一匹摸,一寸一寸看,边角毛了要修,线头冒出来要剪。
到了第三天,第一批像样的布总算攒出来了。
也不算太寒碜。
苏晚晚把布全摊在炕上,按手感和厚薄分开。
一类是正常粗布,结实,耐磨,做外头穿的衣裳最稳。
一类稍软些,线更细,也更匀,贴身穿不那么磨皮,给孩子和女人做里衣正合适。
还有一类更厚实些,布面紧,适合做裤腿、外裳和常干活的人穿的短打。
连边角料她都没放过。
剪下来那些窄条和零碎布角,被她理到一边,让苏念念叠得整整齐齐。
苏念念最喜欢干这个。
小姑娘跪在炕上,把一块块小布头摊平,压角,再对折,叠得跟过年供起来的点心纸似的。叠完了还得抬头问一句。
“阿姐,这个也能卖吗。”
“能。”苏晚晚头也没抬,“大块有大块的卖法,小块也有小块的用处。拿回去做鞋垫、补袖口、缝里子,都有人要。”
“那我多叠整齐点。”
“你本来就得叠整齐。”
苏念念嘿嘿一笑,干得更起劲了。
等所有布都分好,苏晚晚才真正定下主意。
去雁门关集市卖。
不是镇上。
镇上那几家铺子刚被收拾过,这会儿一个个看着老实,谁知道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再说了,镇上人熟,熟人有时候反倒不好卖。雁门关集上人杂,来来往往的,有边地百姓,有过路商贩,也有军中采办,谁掏钱看的是东西,不是先看你是哪家的。
出发那天,天刚发白,苏家院里就忙起来了。
布匹用旧包袱仔细裹好,分了两包。粗布一包,细软些的另一包。边角料单独扎了一小捆,放在最上头,方便拿出来给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