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多少。”
“软布八尺,厚布十二尺,普通粗布十尺。若后头做出来的成色都稳,我再来找你们谈。”
这话一出,王大娘手都抖了。
真买了。
还是军中采办先开口买。
苏母忙去拿剪子,手指都不太听使唤,差点把布头剪歪。还是苏晚晚接过来,蹲下去量尺、压边、下剪,一下下剪得很稳。
边上那抱孩子的妇人等不住了。
“那我也来两尺软的,给孩子做里衣。”
“俺也去要三尺厚的,给我家男人补裤腿。”
“边角料咋卖,我想拿点回去纳鞋垫。”
一下子,摊前真热闹起来了。
原先只是围着看的人,见军中都先买了,心里那点犹豫就散了大半。再加上刚才摸也摸过,问也问过,觉得确实不差,掏钱就没那么心疼了。
一个上午不到,两包布卖出去大半。
剩下的不是不好,是苏晚晚自己留了点。她心里有数,第一次出来,不能一口气卖空。手里总得留点样子,回头好接人问价,也好给村里人看看。
等最后一位客人拿着布走了,摊前总算空下来。
王大娘抱着那一把铜钱,手指一直在抖,翻来覆去数了两遍,还怕自己数错。
“真卖出去了。”
刘家媳妇眼圈都红了,“我这辈子头一回靠针线活拿到明钱。”
苏母也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手里捏着几枚铜板,捏得紧紧的,像怕一松手它们就飞了。前些年她也做针线,也纺线,可那些东西在家里大多是补补缝缝,做出来就穿了,穿烂了再补。她从没想过,这双手还能真换回钱。
苏晚晚表面还稳着,把布重新叠好,把钱按份先包起来,心里却松了老大一口气。
那种感觉很实在。
不是种出一把菜,不是收成一垄玉米,是她亲手把几个妇人手里的针线活,变成了能拿出去换钱的东西。
她不只是会种地。
她也能把别的路走出来。
收摊回去的路上,苏念念抱着钱袋,眼睛亮得跟小灯泡似的。
“阿姐,我来数。”
“你路上别掉了。”
“我肯定不掉。一个,两个,三个”
她数着数着,自己先笑出声。
王大娘一路都在念叨:“得快些回去告诉她们,真卖出去了。不是哄人的,是真卖出去了。今晚我看谁还舍得早睡,回去都得接着纺。”
苏母嘴上说着“别把孩子累着”,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快出集口的时候,苏晚晚下意识回了下头。
街角那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翻身上马。人没回头,动作利落,衣摆一掠就上去了。马一动,那身影很快就混进了来往人流里。
她脚步顿了一下。
离得远,看不真切。
可她心里还是轻轻动了动。
今天这布能卖得这么顺,恐怕不全是运气。
从雁门关集上出来时,几个人走路都像踩棉花上。
“真卖出去了。”
“还卖了这个价。”
“我就说晚晚这丫头脑子活,真叫她鼓捣出路来了。”
“先不急着回去,咱把账分了。”
几个人都愣了。
王大娘先反应过来:“现在分?”
苏母一听,也把怀里那包铜钱拿出来了。
苏晚晚先把今天卖出去的布一笔一笔理。
哪一匹卖了多少,边角料卖了多少,军中采办裁走的样布又是多少,她一路都记在心里,这会儿一句句报出来,李夫子不在,她就自己拿炭条在木片上划印记。算完总数,又把之前买棉条、添木轴、灯油、针线那些花销扣掉,再把剩下的钱按先前说好的法子分。
王大娘看着自己手里那一小把铜钱,半天没吭声。
刘家媳妇更夸张,刚接到手,先数一遍,数完又数一遍,最后抬头看苏晚晚,嗓子都发干。
“真给我这些?”
“该你多少就是多少。”苏晚晚把最后几枚铜板推过去,“不是白给,是你这几晚熬出来的。”
刘家媳妇手指一紧,眼圈一下就红了。
王大娘先回了神,咧着嘴笑,笑完又拍了自己大腿一下。
“我就说我这几晚没白熬。回头俺也去扯两尺布,给我家那口子做条新裤腿。他那个破裤子补得都找不见原样了。”
苏念念蹲在一边,眼巴巴看着,忍不住问:“阿姐,那我有没有。”
“你有。”苏晚晚从铜板里挑出两枚,放她手心里,“你叠布头、跑腿、看摊,也算工钱。”
苏念念眼睛一下亮了,攥紧那两枚铜板,笑得小虎牙都露出来了。
几个人分完钱,心里都热腾腾的,转头又进镇上买东西。
王大娘果真去扯了点深色粗布,还多买了一小包盐,出铺子时走路都带风。刘家媳妇舍不得大花,只买了针线、两尺棉布边,另外给家里孩子称了半斤杂糖。苏母比她们更省,可到底还是多买了一斤面和一小块皂角。苏念念拿着自己那两枚铜板,在糖人摊前站了半天,最后没舍得买糖人,只买了两颗最便宜的麻糖,小心收进袖子里,打算一颗给自己,一颗留给阿姐。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说着说着就笑,笑完又停下,像还不敢信。
王大娘先开了口:“晚晚,咱跟着你,是真沾了光。”
刘家媳妇也低声道:“若不是你,我这辈子都想不到,我还能靠纺线换回钱。”
“你们别都往我身上算。法子是我想的,可线是你们自己搓的,手上的茧也是你们自己磨出来的。真要说谢,该谢的是你们自己没怕麻烦,肯跟着干。”
这话落下来,后头几个人都静了一会儿。
王大娘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哼了一声:“行,你这丫头不爱听谢,我就不说了。反正往后你指哪儿,我先冲哪儿。”
回到苏家时,天已经偏了。
院门虚掩着,灶房里有热气,柴房门却开着一条缝。
顾砚辞不在。
他这阵子虽常往外跑,可总会提前打个招呼。今天却连人影都没见着,柴房里也空,只有炕边叠着那件旧袄子,水碗半满,像人早上出去后就没回来。
苏念念先跑去找了一圈,回来时小声道:“表哥不在后头。”
“可能出去办事了。”苏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