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两样,眼神慢慢定下来。
这两样耐活,扛旱,最要紧的是扛饿。尤其这片地靠沟,虽然盐碱重,可若沟引得好,垄起得高,未必不能试。
苏晚晚心口一点点热起来。
她站起身,看向顾砚辞。
“这地我想接。”
顾砚辞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她又看了眼脚下这片发白的荒地,“我想先拿这块地试土豆和红薯。”
苏父愣了下,“那不是菜吗。”
“不是只当菜。”苏晚晚道,“这两样都能当主粮,产量也不低。”
王大娘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了最要紧的一句。
“能当饭吃?”
“能。”苏晚晚点头,“真种出来,比现在这些还扛饿。”
顾砚辞没打断她,只在旁边听着。直到她把那几句话说完,他才低声道:“那先别急着定种多少,回去把人手、种苗、沟渠都算清。”
“我知道。”
她嘴上应得快,心里却已经开始铺下一步。
回去的路上,苏晚晚一直没怎么说话。
等回到家,太阳已经偏了。
苏母先进灶房烧水,苏父则蹲在院里,拿木棍在地上划。
“二十亩不能一口全下。”他一边划,一边皱眉,“咱先分四块?还是分五块?靠水沟那头留一片育苗,风口大的地方得先搭草障,不然刚出苗就得完。”
“土豆和红薯也不能混着乱种。”苏晚晚坐在门槛边,手里拿着块旧木板,边想边写,“土豆得起垄,红薯藤得先有苗床。地还得分一块给堆肥,石头捡出来也不能乱堆,得挪边上去。”
王大娘和赵老四也都没急着走,围在一边听。
苏母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问了一句最实在的。
“那人呢。家里这几个人全拧上去,也不够。”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一下。
苏晚晚手上的木炭顿住。
对。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那就招人。”
“怎么招。”苏父问。
“组个种植队。”
这三个字一出来,几个人全看向她。
“就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谁有空谁来搭把手。咱挑一批人,专门管这二十亩地。后头要是成了,再按工分钱,或者按种出来的粮分。”
王大娘先点头,又很快皱眉。
“那工钱怎么算。”
“还有饭呢。”苏母接得更快,“人来干一天活,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是咱家供,还是各家自己带。”
赵老四也问:“按天算,还是按活算。男人女人都一个价,还是不一样。”
“要是忙起来,半夜也得守,那守夜的人怎么记。”
一下子,好几个问题砸过来。
苏晚晚刚才那股子顺劲顿时卡住了。
她张了张嘴,先说了句“按天也行”,下一句又变成“要不按块算”,再往后自己都觉得不对。她脑子里都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框,可真一问细,就全是窟窿。
她停下来,低头盯着木板上的几道划痕,耳根慢慢热起来。
原来她说得挺像回事,真掰开一看,里头空了大半。
“先喝口水。”
顾砚辞一直站在廊下,先前没插嘴,这会儿才开口。
“你是真想做大。”
“可做大不是光有地、有种就行。”他声音不重,落下来却很稳,“先把人手招齐,再谈细节。不然你今天说一个法子,明天换一个,底下人只会更乱。”
这话不算多,却一下点到了她心口上。
苏晚晚捏着碗,半晌才嗯了一声。
夜里,院子安静下来以后,苏晚晚一个人坐在新仓房门口,借着油灯看那块写满了字的木板。
哪块育苗,哪块起垄,哪块先清石,哪块后引水。人要多少,粮要备多少,饭一天几顿,谁来记工,谁来盯进度。她一条一条往下想,越想越觉得乱。
以前她总觉得,只要地种出来,别的都能慢慢学。
可真到了这一步,她才知道,种地从来不只是把种撒下去。
苏晚晚抬头看向院外,黑漆漆一片,远处就是那二十亩荒地的方向。
她心里发沉,却又压不住那点想冲上去的劲。
这回,不是谁替她看着五亩试种地,也不是谁顺手给她搭一把桥。是她自己真要伸手去管一块大地,管一摊越来越大的事。
她坐了很久,直到灯油快见底,才慢慢站起来,把木板夹在怀里。
这条路,她已经伸脚踩上去了。
可她自己也清楚,她脚下这一步,还踩得不够稳。
第二天一早,苏晚晚就把李夫子、苏父、苏母还有王大娘几个人都叫到了院里。
“今天先放话出去,招人。”她抬起头,看向几人,“荒地按劳分,不白干,也不克扣工钱。谁出多少力,后头就分多少粮。”
王大娘一听就点头。
“这话对。你要是不先说清楚,等人一多,嘴就杂了。到时候谁都觉得自己吃亏,事就没法办。”
苏父也跟着应了一声,可他眉心还拧着。
“真要招到人,怕是得不少。到时候人多了可不好管啊。”
苏晚晚知道他担心什么。
她心里也有点发虚。
种地她会一点,分人干活却是头一回。以前在现代,顶多是和同事对个表,谁负责哪一块,谁出错谁担着,没这么一大摊子人等着她指派。
她要是说得乱,底下人就会更乱。
可话已经放出去,不能缩。
“我先去村口说一遍。”她站起身,拿起木板,“谁愿意来的,下午来院里报个数。先说好,种地可不是闹着玩的,脏活累活都得有人干,怕脏怕累的别来。”
苏母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说得这么直,怕把人吓跑。”
“吓跑的正好。”苏晚晚抬手把木板抱紧了些,“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来站着看热闹的。”
这话一出口,王大娘先笑了。
“成,你这脾气像样。”
她说完就往外走,“俺也去跟着去传,咱村里那几户嘴快的,保证半个时辰就能听见。”
苏晚晚和苏父一起去了村口。
她没找什么高台,也没扯着嗓子喊,就站在井边,把木板往石头上一搁,叫了几个平时常在这儿打水的妇人和汉子。
“军营外头那块荒地,苏家接下来了。”她先把话说了个明白,“地是军里点了头的,种的是土豆和红薯,能顶饱。现在要招人,一起开荒,一起种。干多少,分多少。按天算,按活算,都写清楚。先试三个月,能干的留下。”
井边原本还在说闲话的几个人,一下就静了。
有人先问:“真有粮分?”
“真分。”苏晚晚答得干脆,“不白干活,也不白拿。你出力,我给你记。地里收多少,先扣种子和必需的耗损,剩下的按工分和地块分。”
“啥叫工分。”一个黑瘦汉子挠了挠头。
苏晚晚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边没这说法。
她想了想,直接改口。
“就是记工。你一天干满一天,就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