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照做了。
她学着他刚才的动作,先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刚一收紧,就觉得手里像抓了一截硬木,稳得很。
这一次,她真把自己从那股力里挣出来了。
人一脱开,她立刻往后退了半步,顺手把手臂往前一横,肩头也跟着撞出去一点。
顾砚辞没躲,硬生生接了她这一撞,脚下只微微偏了一步。
苏晚晚自己都愣住了。
“这样也行”
“行。”顾砚辞看她,“就是慢了点。”
“我已经很快了。”
“再快一点,就能把人撞开。”
苏晚晚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额头上也出了汗。她盯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顾砚辞,心里慢慢冒出一点实感。
这不是她在书里看过的那些花拳绣腿,也不是拿来摆样子的东西。
是真能在碰上人时,给自己抢一口气的本事。
她低头抹了把汗,嘴上还不肯松。
“再来。”
顾砚辞看她一眼,没拦。
“好。”
这一次,他换成从后侧去扣她手臂。
苏晚晚只觉得背后一紧,整个人的肩膀被他往后带了半寸。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沉,脚下一错,顺着那股劲往下压,手肘往后一顶。
这一下没顶正,却顶到了他胳膊上。
顾砚辞手上一松,她立刻顺势往前冲出去两步,稳住身子后才回头。
“我挣开了。”
顾砚辞看着她,眉眼微微松了一点。
“嗯,学得还不错。”
苏晚晚心口猛地轻了一下,连喘气都忘了。
她不是没被人夸过,可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旁人说的感觉不一样。像是他真把她当成能学会的人,不是来凑热闹的。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道被自己踩乱的土痕,忽然觉得自己白天在灶房里忙得再累,这会儿也值了。
两人又练了几回。
顾砚辞教得很细,不让她碰那些虚的东西,只盯着最实用的几样。
手被扯住怎么脱,胳膊被锁住怎么反拧,别人扑上来时先护头还是先护腰,地上有石子时脚该往哪儿落。苏晚晚一开始总记不全,可她脑子活,几次下来就摸着门道了。
她累得满头汗,发丝都贴到颊边,呼吸一重一轻,脚下却没再像一开始那样乱。
中间歇下来时,她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抬手就去扇风。
“我真是低估了这个。”
顾砚辞站在她跟前,问:“低估什么。”
“低估了活着。”苏晚晚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发哑,“以前我总觉得,日子就是一天天过,干活,吃饭,睡觉。顶多累一点,烦一点,也就那样。到了这儿才知道,活着都得现学。”
她说完,手里那点动作停了停,指尖无意识抠着石头边。
“种地要学,记账要学,做买卖要学,现在连怎么不让人一把按住都得学。”
“你现在学的每一样,都是为了把命握回自己手里。”
苏晚晚抬头看他。
风从空地边掠过去,把他袖口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起伏,可偏偏比什么都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练出来的动作,忽然就懂了。
她不是在学怎么打人,她是在学怎么不再任人摆弄。
“再来一遍。”
她把那口气压下去,站起身。
顾砚辞看她一眼,点了下头。
“好。”
“行了。”
顾砚辞忽然开口。
她一愣,“这就完了。”
“你已经站不稳了。”
苏晚晚这才反应过来,腿确实有点发软。她赶紧扶了一下膝盖,没让自己真弯下去,嘴上还硬。
“我还能再来两回。”
“回去再来。”顾砚辞走近,抬手把她额前那缕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苏晚晚整个人却像被那一下弄得定了定。
她抬眼看他,顾砚辞却已经收回手,神色依旧淡着,只是眼底那点深意藏不住。
“今天够了。”
苏晚晚“哦”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声音竟比平时低了些。
两人收了手,往回走。
空地离军营不远,路边的草已经被夜风吹得贴了地。远处灶房那边还有火光,隐隐约约照着土墙和门口来回走动的人影。
苏晚晚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手腕、肩膀和腰侧都酸。她一边揉,一边在心里嘀咕,顾砚辞这人真不是一般能折腾人,教起东西来半点不含糊。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自己练时那几下狼狈,又想到他刚才一遍遍调整她姿势,忽然有点不服。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学得快。”
顾砚辞脚步没停,声音落得很稳。
“知道一点。”
“你还真敢说。”
“你不笨。”
苏晚晚脸一下热了,嘴上却不肯让。
“那也没见你少把我按住。”
“那是教。”
“你那叫欺负。”
顾砚辞转头看她,目光从她发红的脸上扫过,停了片刻。
“真要欺负你,今天不会只教这一点。”
苏晚晚脚下一顿,差点没接住这句话。
她抬头看他,正想说点什么,顾砚辞却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苏晚晚。”
她一愣,连脚步都慢下来。
“以后不管是地,粮,还是你,我都会尽力护着。”
苏晚晚喉咙里像被什么轻轻卡了一下。
她只好把头偏开一点,装作去看路边的草。
“谁要你这么护。”耳朵却悄悄红了。
顾砚辞没拆她,只淡淡道:“你会用得上。”
苏晚晚心里乱了一下。
她抿紧唇,往前走了两步,半晌才闷声回了一句。
“知道了。”
顾砚辞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追着说。
顾砚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到了。”
苏晚晚嗯了一声,没敢看他太久,只把手往袖子里一缩。
“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回。”
顾砚辞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欠我的,不止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