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赵佳佳,在补习班的学习进入休息时间时,终于可以放下那支快被我捏出水来的中性笔,把脸埋进摊开的模拟试卷里,“哈——”地长叹了一口气。

    教室里弥漫着空调的冷气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

    前排还有几个同学在埋头苦算,笔尖划过草稿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虫鸣。

    学习真不擅长。

    尤其是数学,那些函数图像和几何证明题像一团乱麻,每次试图解开都让我头疼欲裂。

    英语单词背了又忘,文言文默写总是漏掉一两个关键字。

    但还是要努力。

    我把脸从试卷上抬起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视线落在桌角贴着的便签纸上,上面用粉色荧光笔写着几个大学的名称和去年的录取分数线。

    最上面那所,是步可能去的学校吗?

    我不知道。

    步,会去哪个大学呢?

    这个问题最近像背景音乐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昨天放学路上,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过他,“哎,步,你大学想好了没?这都高三了。”他当时正低头看着手机,好像在查什么资料,听到我的话抬起头,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挠了挠头,露出那种惯有的、有点困扰又有点随意的笑容,“啊,这个嘛……还没完全定下来呢,再看看。”稍微问一下,他也说还没决定……这都九月了啊。

    距离提交志愿表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心里那种焦躁感也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是不是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只是不想告诉我?

    还是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对未来的去向还一片模糊?

    但是步看起来也不太像在拼命备考的样子。

    至少在我能看到的范围内,他没有像班里那些学霸一样,课间十分钟都用来刷题,也没有在补习班遇到过几次。

    他还是会按时完成学生会的工作,放学后去图书室,周末偶尔还会打打游戏。

    这种从容,或者说这种“不紧迫感”,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是因为他成绩本来就很好,所以游刃有余吗?

    还是他其实……并没有把考大学这件事看得那么重?

    如果我努力的话,也许能上同一所大学……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被偷偷埋下的种子,在心底阴暗的角落里悄悄发芽。

    我盯着模拟卷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分数,咬了咬下唇。

    这次的数学又没及格。

    这样的成绩,别说和步上同一所大学,就连考上个像样的本科都悬。

    可是,万一呢?

    万一我接下来拼了命地学,成绩突飞猛进呢?

    万一步最后选择的大学,分数线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不可攀呢?

    不由得抱有这种淡淡的期待。

    这期待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固执,成了支撑我坐在这里,面对这些令人头晕目眩的习题的唯一动力。

    为了这个,现在也只能努力学习。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下一道解析几何题上。

    椭圆,焦点,离心率……陌生的符号和概念在眼前跳动。

    我是六月出生的独生女。

    生日在初夏,妈妈说生我的那天阳光特别好,所以给我取名“佳佳”,寓意美好。

    家里的相册里还存着我满月时戴着蕾丝小帽子、被爸爸妈妈抱在中间的照片,三个人的笑容都灿烂得晃眼。

    我觉得是在父母的爱护下,无忧无虑长大的。

    爸爸是公司职员,妈妈是小学老师,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从来不会让我缺什么。

    我想要的新裙子,想去的游乐园,想学的网球,他们都会尽力满足。

    记忆里没有过什么真正的烦恼,最大的困扰可能是隔壁步哥哥又抢了我的玩具,或者幼儿园老师分给我的饼干比别的小朋友少了一块。

    从小就特别喜欢可爱的东西。

    毛茸茸的玩偶,亮晶晶的发卡,印着卡通图案的文具,裙子上的蕾丝花边……我的房间就像一个小小的童话王国,堆满了各种粉嫩柔软的战利品。

    妈妈常说我都快高中生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我就是改不了,看到可爱的东西就走不动路,心里会泛起软软的、甜甜的感觉。

    懂事起,就和家交情很好的邻居步总是待在一起。

    我们两家门对门,阳台几乎挨着。

    我最早的记忆片段之一,就是趴在自家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对面阳台上的步蹲在地上摆弄他的玩具小汽车。

    阳光洒在他毛茸茸的短发上,他抬起头,看到我,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然后他举起一辆红色的小车,隔着栏杆朝我晃了晃。

    从那时起,我的世界就和这个叫周步的男孩紧紧绑在了一起。

    我们一起上社区幼儿园,手拉手走过开满紫藤花的小径;一起在楼下空地上玩沙子,他堆城堡,我在旁边挖护城河;一起在对方家里写作业(如果幼儿园那涂鸦般的“画”也算作业的话),分享同一包小熊饼干。

    幼儿园的时候,步的妈妈去世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本来约好要一起去新开的儿童乐园。

    我穿着最喜欢的那条粉色蓬蓬裙,在步家门口等了很久,门一直关着。

    后来妈妈把我拉回家,蹲下来抱着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佳佳,步哥哥的妈妈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他最近会很难过,你要乖,不要吵他。”我不太明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步一定哭了。

    几天后,我终于又见到了他。

    他瘦了一点,眼睛有点肿,但看到我的时候,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记得看着强忍着眼泪的步,在心里发誓要保护他。

    那时候小小的我,能想到的“保护”方式,就是把口袋里珍藏的、最漂亮的那颗玻璃弹珠塞进他手里,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说:“步哥哥,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虽然幼稚,但那是我能给出的全部承诺。

    从那以后,我就摆出姐姐的样子,不管去哪里都带着步。

    明明他只比我大几天,但我单方面宣布我是“姐姐”,因为他看起来更需要照顾。

    我去公园玩,一定要拉上他;我去小卖部买零食,会分他一半;甚至我跟其他女孩子跳皮筋,也要他在旁边看着,给我数数。

    社区里都是好人,走在路上会有人打招呼,“哎呀,佳佳又带着小步出来玩啦?”帮忙做点事还能拿到点心。

    比如帮楼下的王奶奶把买菜的篮子提上楼,她会笑眯眯地塞给我们一人一块芝麻糖;帮开小卖部的张爷爷整理一下货架,他会慷慨地让我们自己选一根棒棒糖。

    步总是很安静地跟在我身后,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很少提出反对意见。

    那时候我觉得,照顾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经常有朋友说我,佳佳对谁都太温柔了!

    中学时同班的女生挽着我的手逛街,看到我顺手帮路边发传单的老爷爷捡起被风吹散的纸张,或者给哭鼻子的小学妹递纸巾,就会这样感叹。

    也许就是因为这时的经历,看到有困难的人,去打招呼帮忙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帮助别人后收获的感激笑容,让我觉得很充实,很快乐。

    当然,可能也有一点小小的虚荣心——看,我能帮到别人,我不是那个只会抱着娃娃撒娇的小女孩了。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步带来了一个同班的女孩。

    那天放学,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他们班门口等他,因为值日稍微晚了一点。

    等我收拾好书包跑到他们教室,发现步的座位旁边站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孩。

    女孩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虽然不怎么打扮,但我觉得是个超级可爱的女孩。

    皮肤很白,睫毛长长的,鼻子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童话书里画的精灵。

    步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介绍说:“佳佳,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沈小春。她家也住我们那片,以后可以一起回家。”小春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你好……”

    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让步和那个女孩单独在一起。

    一种莫名的、尖锐的警惕感刺了我一下。

    步是我的邻居,是我的“弟弟”,是我要保护的人。

    这个突然出现的、安安静静的女孩是谁?

    她会抢走步的注意力吗?

    步还会像以前一样,只跟我一起玩吗?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立刻扬起最灿烂的笑容,走过去自然地挽起步的胳膊(这个动作我们从小做到大),然后对那个叫小春的女孩说:“你好呀!我是赵佳佳,步的青梅竹马!以后我们三个一起玩吧!”语气热情,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主权意味。

    我也开始和他们一起,三个人行动了。

    那个女孩,小春是个好孩子,我想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她确实很安静,话不多,但很细心。

    我打球时她会帮我拿着外套和水壶,我忘带橡皮她会默默递过来一块新的,我说笑话时她也会抿着嘴浅浅地笑。

    她像一株安静的水仙,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待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我没办法讨厌她,甚至渐渐真心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女孩。

    只是,每次看到步和她低声说话,或者她对着步露出那种腼腆的笑容时,我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轻轻拧一下。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步的爸爸再婚了。

    这件事在社区里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新妈妈很年轻,非常漂亮,气质也好,听说还是个设计师。

    她还带来了一个比我们小两岁的女儿,叫周雨柔。

    步有了一个超级漂亮的妈妈和一个可爱的妹妹。

    婚礼那天我也去了,看到步穿着小西装,有点别扭地站在穿着婚纱的新妈妈旁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新妈妈弯下腰跟他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

    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很模糊,说不清道不明。

    好像有什么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被分走了一部分。

    也许是因为再婚后,步来我家一起吃晚饭的次数变少了……以前他爸爸加班,步几乎天天在我家蹭饭,妈妈总是做他爱吃的菜。

    但现在,他家有了新的女主人,会给他做热乎乎的饭菜,会督促他写作业,会在他生病时照顾他。

    他不再那么需要我了。

    我看着步家里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属于一家三口的说笑声(现在是一家四口了),第一次尝到了类似“失落”的滋味。

    妹妹雨柔,总是迈着小碎步跟在步后面,像只依恋主人的小猫咪,非常可爱。

    她继承了妈妈的漂亮基因,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扑闪扑闪的。

    一开始有点怕生,总是躲在步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我们。

    喜欢可爱东西的我,也立刻就喜欢上了雨柔。

    我会把我收藏的漂亮发卡送给她,把我最喜欢的草莓味软糖分给她,给她讲幼儿园里好玩的事。

    她很快就不怕我了,会软软地叫我“佳佳姐姐”,会主动牵我的手。

    看着她,我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稍微淡了一些。

    多了个这么可爱的妹妹,好像也不错?

    只是,步对她的照顾是那么自然,那么周到,过马路会紧紧牵着她的手,她累了会把她背起来,她哭了他会笨拙地哄……这些曾经只属于我的“特权”,现在似乎也被分享了。

    上了中学,我们三个人的关系还是很好,但各自因为社团活动等等开始分开行动。

    步加入了学生会(虽然是被迫的),小春去了文艺部,而我,因为小学时练过一段时间网球,基础还不错,顺理成章地加入了网球部。

    训练很辛苦,每天下午都要在烈日或寒风中奔跑、挥拍,汗水浸湿了运动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但我也因此结识了一群新朋友,她们和我一样,热爱运动,性格开朗,也爱漂亮。

    我因为社团(网球部)朋友的影响,开始喜欢上可爱的衣服和饰品之类,变得爱打扮。

    周末不再只是和步、小春一起写作业或逛书店,也开始和网球部的女孩们一起去商业街,试穿那些挂着亮片和蕾丝的上衣,挑选时髦的发带和耳钉,研究当下流行的妆容和发型。

    镜子里的我,渐渐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身材开始抽条,胸部也有了起伏。

    当我第一次涂着淡淡的唇彩、穿着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出现在步面前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说了句“哦,挺、挺好看的”。

    那一刻,我心里像有一百只蝴蝶在扑腾翅膀。

    高中考试,步和小春决定报考附近的重点高中。

    那是市里最好的公立高中之一,升学率很高,但分数线也吓人。

    我知道以步的成绩,只要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小春虽然文静,但学习非常用功,成绩一直很稳定。

    当他们俩在一次放学后的闲聊中,几乎同时说出那所高中的名字时,那种默契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为什么心里又有点不舒服……好像他们之间有一个我无法进入的、只属于优等生的世界。

    那个世界由习题集、模拟考和未来的大学蓝图构成,而我,一个靠着运动特长和还算可以的文科成绩勉强维持在中上游的人,似乎被排除在外了。

    他们讨论着那所高中的社团、师资、往届升学情况,眼睛里有光。

    那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也宣布要去同一所高中,从初三开始拼命学习。

    那几乎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网球部的训练不能停(还要靠它争取体育加分),文化课却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下来。

    数学的二次函数和物理的电路图让我无数次想要撕掉课本,英语完形填空的选项看起来都长得一模一样。

    我报了周末的补习班,每天放学后留在教室自习到很晚,台灯下是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参考书。

    那时候真辛苦……黑眼圈越来越重,体重却因为压力和熬夜不降反升,脸上冒出了恼人的痘痘。

    妈妈看得心疼,劝我不要太勉强。

    但我一想到如果考不上,就要和步、和小春去不同的学校,每天不能一起上学放学,不能课间在走廊碰面,甚至可能渐渐疏远……那种恐惧就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力量。

    但努力没有白费,当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看到上面印着那所重点高中的名字时,我抱着妈妈又哭又笑。

    三个人一起升入了同一所高中。

    心满意足。

    我觉得自己终于又和他们站在了同一个起跑线上,未来三年,我们还能在一起。

    高一了,只有我分到不同的班。

    打击……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我挤在人群里,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找到了步和小春的名字,他们并排写在(三)班的名单里。

    我又急切地找自己的名字,终于在(七)班的名单末尾看到了“赵佳佳”三个字。

    那一瞬间,好像有人在我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三个分开了?

    明明我们中考分数差不多啊!

    难道是因为班级人数限制?

    还是随机分配?

    我站在原地,看着步和小春在(三)班那边碰头,互相说着什么,步还拍了拍小春的肩膀,好像在安慰她(她似乎也有点紧张)。

    他们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而我,像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局外人。

    而且,还看到步对同班的一个漂亮女生看得出神。

    那是开学后不久,我去(三)班找步借笔记(其实是想看看他)。

    刚走到后门,就看到步站在走廊窗边,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我认识,是新生代表林雪,入学典礼上我就注意到她了,黑长直,气质清冷,长得非常漂亮,是那种连女生看了都会心动的美。

    步微微侧着头,听她说着什么,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甚至带着一点……仰慕?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美好得像青春电影的海报。

    我心里堵得慌……一种混合着酸涩、嫉妒和不安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步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在他眼里,我大概永远都是那个跟在他后面跑的、吵吵闹闹的“佳佳妹妹”吧?

    我打算继续参加网球部,又担心和步的联系会变淡。

    网球部训练占据大量课余时间,而步加入了学生会(又是那个林学姐在的学生会!),小春则每天泡在图书室。

    我们三个人的时间表几乎完全错开。

    难道高中三年就要这样,除了早上上学,其他时间都各忙各的,渐行渐远吗?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恐慌。

    不知不觉地,第二天早上我就冲到步家,心脏砰砰直跳,脸颊也莫名其妙地发烫。

    我敲开门,对着睡眼惺忪的步,一股脑地说:“步!以后每天早上我们一起上学吧!你看,我们初中不同校就算了,现在高中又不同班,只有上学放学这点时间能在一起了!而且、而且只有我一个人不同班,太狡猾了!不公平!”邀请他一起上学。

    看着语无伦次地找借口说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不同班太狡猾了”的我,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上扬,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揉了揉睡得乱翘的头发,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反正顺路。”他笑着答应了。

    那笑容一如往常,温暖,包容,带着一点对“任性妹妹”的无奈纵容。

    可我却因为他的答应,心里像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这个时候,我想,我大概是喜欢步吧……不是对邻居哥哥的喜欢,不是对青梅竹马的依赖,而是女生对男生的那种,想要靠近,想要独占,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会因为别的女生接近他而心烦意乱的,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

    原来那些“不舒服”、“心里堵得慌”、“失落”,都是因为喜欢。

    我喜欢周步,喜欢了可能很久很久,只是我自己一直没有清楚地意识到。

    一起上学是自小学集体上学以来的事了,从那时起每天早上都和步一起上学。

    这成了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我会提前半小时起床,对着衣柜纠结今天穿哪件衣服更能让他眼前一亮,会练习微笑的角度,会在包里偷偷塞几颗他喜欢的薄荷糖。

    我们穿过熟悉的街道,聊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吐槽难懂的功课,分享各自社团的见闻。

    步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会认真听我絮絮叨叨地说网球部训练的辛苦,听我抱怨数学老师的拖堂,也会跟我讲学生会遇到的麻烦,讲他在图书室看了什么有趣的书。

    能聊各种各样的话题,很开心。

    清晨的阳光,微凉的风,并肩而行的身影,还有他偶尔侧过头看我时,眼睛里映出的我的样子……这些碎片拼凑成了我高中生活最明亮的底色。

    我贪婪地享受着这短暂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光。

    只是漂亮女生,林学姐当上了学生会副会长,步也作为学生会干事开始和她一起活动。

    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

    我越来越多地从步口中听到“林学姐”这个称呼。

    “林学姐交代的表格要赶紧做。”“今天和林学姐去开了个会。”“林学姐弓道很厉害。”每次听到,我心里那根刺就往下钻一点。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关于林雪的消息。她很优秀,成绩年级前列,弓道部主力,做事雷厉风行,长得又漂亮,是学校里公认的女神。步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甚至可能比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还多。他们一起讨论工作,一起参加活动,一起为了某个目标努力。那种并肩作战的默契和联系,是我这个只会打网球、数学还老不及格的青梅竹马无法给予的。讨厌这样的自己,也让我有点讨厌自己……为什么我不能更优秀一点?为什么我不能像林学姐那样,成为能让步依靠和欣赏的人?我讨厌自己这种斤斤计较、患得患失的样子,讨厌自己像个侦探一样偷偷关注步和林学姐的动向,更讨厌自己因为这种关注而越来越低落的心情。

    升上高二,步开始和小春一起放学回家了。

    因为小春的文艺部活动基本在图书室,而步学生会工作结束后也常去图书室看书,两人顺理成章地一起回家。

    我知道这件事后,心里那点小小的独占欲又冒了出来。

    虽然想着上学的时间是我独占的,没办法,但心里还是堵得慌,这样的自己也让我讨厌……我尝试过几次放学后去图书室“偶遇”,但看到步和小春安静地并排坐着看书,或者小声讨论着什么,那种和谐宁静的氛围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小春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该对她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可感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我只能默默退开,一个人去网球部训练,让汗水淹没那些纷乱的思绪。

    而且修学旅行也是他们俩同班能一起行动,真羡慕。

    高二的修学旅行去了京都,班级分开行动。

    我只能在集合时远远看到步和小春走在一起,步手里拿着地图,小春跟在他身边,仰头看着路边的指示牌。

    阳光很好,古都的街道很美,他们走在一起的背影也很美。

    美得让我心里发苦。

    我那几天玩得心不在焉,拍的照片里,背景总是模糊的。

    初中时也多少有过,但上了高中,被男生告白的次数更多了。

    大概是因为打扮后外表加分了不少,加上网球部活跃开朗的形象,我似乎成了某些男生眼中“可爱又容易接近”的类型。

    课桌里偶尔会出现情书,放学路上会被不熟悉的男生拦住,体育课后会有别班的男生托朋友来要联系方式。

    有人觉得打扮过的我很可爱,这让我非常高兴,也很感激。

    被人喜欢和认可,总归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每次被告白,我都会礼貌地鞠躬,说“谢谢你的心意”。

    但被告白时,脑海里浮现的总是步。

    我会不自觉地拿眼前的男生和步比较:他没有步高,没有步笑起来好看,没有步那么了解我,没有步那种让我安心的气质……比来比去,结论总是“不如步”。

    然后那份被表白的窃喜就会迅速冷却,变成一种淡淡的怅然。

    每次告白我都拒绝,被追问理由时,就回答“心里有在意的人了”。

    这是真话,也是最好的挡箭牌。

    对方通常会露出失望又了然的表情,不再纠缠。

    只是有时候,问这话的人会是我比较熟的朋友,他们会好奇地追问:“在意的人?是谁啊?我们学校的吗?我认识吗?”我只好含糊其辞,或者用玩笑带过。

    我是在意步吧。

    嗯,在意。

    非常在意……在意到每天早上的相遇成了我起床的动力,在意到他随口提到的一件事我会记好久,在意到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说话心里就警铃大作,在意到夜深人静时,会反复咀嚼我们白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揣测他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含义。

    想了又想,我大概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喜欢步的吧。

    这个认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甜蜜又这么辛苦的一件事。

    甜蜜在于,心里有了一个可以寄托所有美好幻想的人,看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微笑,想到他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辛苦在于,这份感情像怀揣着一个易碎的珍宝,既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既想靠近,又怕靠得太近会被推开;既享受着青梅竹马的特殊亲近,又痛苦于这亲近可能永远无法跨越到恋人的界限。

    如果我向步告白,步会怎么回答呢?

    这个假设性问题在我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最好的情况,他也许也喜欢我,那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备考,一起规划未来。

    最坏的情况,他拒绝我,然后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连青梅竹马的关系都会变得尴尬。

    而最可能的情况呢?

    步好像只把我当作家人看待……他对我很好,很照顾,很包容,但那更像是对妹妹的呵护,而非对异性的心动。

    他看我时的眼神,和看小春、甚至看雨柔时,似乎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那种清澈的、坦然的、不带任何暧昧色彩的目光,有时比明确的拒绝更让我灰心。

    他会不会笑着说“佳佳你别开玩笑了”,或者一脸困惑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光是想象这些场景,就让我勇气尽失。

    升上高三,终于和步同班了!

    好开心!

    高三重新分班,也许是命运终于眷顾了我一次,我和步的名字终于出现在了同一张名单上——(二)班。

    看到名单的那一刻,我几乎要跳起来欢呼。

    开学第一天,我特意选了步斜后方的座位,这样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背影。

    课间可以自然地回头跟他说话,讨论习题也方便。

    我觉得这是高三枯燥备考生活中最大的慰藉。

    能和他呼吸同一个教室的空气,能听到他回答问题的声音,能在他打球后回到座位时闻到淡淡的汗味(奇怪,并不难闻),这些都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和幸福。

    网球部的活动打进了地区大赛,但在那里输了。

    那是一场苦战,对手很强,我们拼尽了全力,最终还是以微小的分差落败。

    比赛结束哨声响起时,我跪在球场上,汗水混着泪水流下来,不是因为输球,而是因为这意味着,我作为网球部员的生涯,就此画上了句号。

    七月就引退了。

    脱下穿了多年的队服,交还社团钥匙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

    引退后,为了考上大学开始上补习班。

    生活突然从球场和教室的两点一线,变成了教室和补习班的单调循环。

    没有了训练后的疲惫和充实,只剩下做不完的习题和考不完的模拟试。

    而步,依然从容地穿梭于学生会、图书室和教室之间,似乎并没有被高三的压力压垮。

    他的游刃有余,反而让我更加焦虑。

    大学的话,和步还有小春上同一所大学好像不太可能。

    我偷偷查过他们可能报考的几所大学的历年分数线,又对比了自己最近几次模拟考的成绩,差距显而易见。

    那两个人是打算上同一所大学吗……很在意。

    他们成绩相近,目标院校范围可能也重叠。

    如果他们真的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在陌生的城市里互相扶持,一起上课,一起参加社团,日久生情……这个可能性让我夜不能寐。

    我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过小春,她只是推了推眼镜,轻声说“还没想好,要看成绩”,然后反问我“佳佳你呢?”。

    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我的成绩,能选择的余地实在不大。

    文化祭也结束了,高中生活也所剩无几。

    文化祭是我们班办的咖啡厅,我穿着女仆装(步看到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耳根有点红)忙前忙后,步作为学生会成员要巡视各班级活动,只是匆匆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挺适合你的”就又去忙了。

    热闹过后,校园恢复了备考的肃穆。

    黑板一角开始出现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时间像握在手里的沙,怎么也抓不住,飞快地流走。

    和步的关系,今后会怎么样呢……这个问题随着毕业的临近,变得越来越紧迫。

    我们是会像大多数青梅竹马一样,考上不同的大学,各自开启新生活,联系逐渐变淡,最终成为彼此通讯录里一个偶尔问候的名字?

    还是会有别的可能?

    我是不是应该告白呢?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旦燃起就难以熄灭。

    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毕业之前,在各自奔赴不同未来之前,把这份埋藏多年的心意说出来。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不留遗憾。

    可是,告白后青梅竹马的关系破裂的话,我讨厌这样……我无法想象步用疏离客气的态度对我,无法想象我们见面时只剩下尴尬的沉默,无法想象连“佳佳”这个亲昵的称呼都变成生硬的“赵佳佳同学”。

    那份长达十几年的陪伴和羁绊,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之一,我害怕因为我的“贪心”而彻底失去它。

    等等等等,最近常常陷入沉思。

    上课时会走神,看着步的背影发呆;做题时会愣住,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晚上躺在床上,更是辗转反侧,脑海里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告白吧!再不告白就没机会了!难道你要带着遗憾毕业吗?”另一个说:“别傻了!维持现状至少还能做朋友,告白失败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你舍得吗?”

    总之,只要努力,就有可能和步上同一所大学!

    这样激励着自己,重新开始学习。

    我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回心底,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学题上。

    椭圆,焦点,离心率……虽然很难,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懂。

    多做几遍,总会熟悉的。

    单词背不下来就多抄几遍,文言文记不住就多读几次。

    离高考还有一段时间,只要我足够拼命,成绩提升一个档次,也许……也许就能离步的未来更近一点。

    哪怕最终不能同校,能去同一个城市也好啊。

    这个微弱的、渺茫的希望,成了照亮我眼前枯燥题海唯一的光。

    我握紧了笔,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到与公式和单词的战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