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是孙悟空。
那会儿我还是齐天大圣，
因为打赌输给了一个光头，
被压在五行山底下，
胳膊伸不出来，腿也动不了，
就剩一张嘴还能动弹。
那座山底下又黑又潮，
每天能看见的只有头顶巴掌大的天。
整整五百年，
我的生活都毫无变化，
直到有一天，
我认识了一只有趣的小猴子。
他似乎是不知道我的身份，
还把我当成了小可怜，
那天我正趴在山缝里发呆，
忽然一个穿山甲咕噜咕噜滚过来，
丢下一包东西在我面前，
我愣了，
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兜子香蕉，
皮摔得稀烂。
这是五百年来，
我第一次收到的礼物。
换作以前，
我吃的是万年一结的仙桃，
天宫蟠桃园里的果子都是挑着个儿大的摘，
掉地上沾了灰的看都不看一眼。
可那天我捏起一根烂香蕉，
剥开皮咬了一口，
居然觉得很甜。
后来那穿山甲隔三差五就送香蕉来，
我在山底下待了五百年，
还是头一回开始好奇，
对面送我香蕉的小猴子，
到底是什么模样。
后来小猴子似乎遇到了麻烦，
他的香蕉被抢走了。
我心里生出不悦，
居然还有猴敢欺负齐天大圣罩着的猴？
我告诉他，
我会帮他，
小猴子却不信，
还警告我不准再胡说八道。
我心里暗笑，
等我脱困后到峨眉山，
一定吓他一跳。
直到那个命定的和尚来到五行山，
他掀下了我的封条，
我终于从石头缝里挣了出来，
那和尚笑眯眯地看着我，
“悟空啊，跟贫僧去西天取经吧。”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谁要跟你取经，
我最烦你们这些光头的和尚了。
我干脆利落地一个筋斗云，
就翻回了花果山。
然而，到了花果山，
我愣在原地。
寸草不生，满目焦土，
入目所及，
全是一片荒凉
我抓住土地公，
他颤颤巍巍地告诉我，
我被压进五行山后，
天庭就来了人，
烧山、抓猴，
一个都没放过。
那些跟我拜过把子的，
跟我喝过酒的，
跟我在水帘洞里挤着睡的猴子全没了。
我当时差点疯了，
就要冲上天庭去讨个公道。
那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悟空，你现在上去，不过是蜉蝣撼树，重蹈五百年前的覆辙啊。”
我回头冲他吼，
“那俺的兄弟姐妹就白白死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什么时候你成了那个执棋的人，才有翻盘的可能。”
“跟贫僧去西天取经吧。”
我攥着金箍棒站了很久，
最后我把棒子往肩上一扛，
“峨眉山还有一只小猴子在等俺，俺得先去找他。”
紧赶慢赶到了峨眉山，
等我到的时候，
就看到另一只猴子踩在他背上，
爪子举起来正要朝他头颅拍下去。
我一棒子甩出去，
救下了小猴子。
那一刻，我特别庆幸，
幸好那天我没冲上天庭，
不然我就连最后一个朋友都保不住了。
小猴子认出我之后，
那表情好玩极了，
又是吃惊又是窘迫，
却不像其他人那么畏惧。
后来我帮他坐稳了猴王的位子，
就离开了，
取经的路很长，妖怪一波接一波，
那和尚事多还老爱念咒，烦得很。
可我每隔一段日子，
就会翻个跟头到峨眉山附近转转，
但从不现身。
我看着他站在洞口给猴群分果子，
学着当大王，
刚开始笨手笨脚的，
后来慢慢就好多了，
他还学会了如何对付那些欺负弱小的猴，
再没有猴敢犯事。
我看着他从那个捡香蕉的小可怜，
变成了一个正正经经的大王。
我靠在树枝上，
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
他现在的样子，我好像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座山上，
也有个毛头小子坐在水帘洞口的石椅上，
面对着一群闹哄哄的猴，
笨手笨脚地学着怎么当大王。
风停了，
底下的小猴子似有所感往树上看了看，
却只看到一树的金灿灿的香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