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锋打来电话那天,是我当主管满一年的日子。
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他老家的县城。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陈思远。”
他的声音比以前沉了很多,语速也慢了。
“方便说几句话吗?”
我放下手里的笔。
“你说。”
“八万六的赔偿金,最后一笔上个月还清了。”
周明锋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件事。”
“我通过了检验员资格考试。”
“初级证书已经拿到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被他砸过的文件夹留下的凹痕。
那个印子我一直没让行政换掉。
“恭喜你。”
“你凭自己本事考的。”
“是凭自己考的。”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像是终于学会了怎么用力说话。
“考了三次。第一次差十分,第二次差五分。”
“第三次过了,分数比及格线高了十二分。”
“我们站长说,你这把年纪还考这个,不容易。”
“你是怎么说的?”
我问他。
“我说,我以前走了太多捷径。”
周明锋苦笑了一声。
“现在发现,捷径走多了,腿就废了。”
“从头走正路,比想象中难。”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陈思远,我老婆说,你接到她电话那天晚上,什么难听话都没讲。”
“她让我一定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当初用文件夹砸你的事,我一直没道歉。”
“今天补上,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落在办公桌上。
那张贴在墙上的纸还在,周明锋当初发在群里的道歉,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我接受你的道歉。”
我说。
“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在镇上的检验站,每做一次检测,就记住那天你砸我的文件夹落到地上的声音。”
“那是我职业生涯里,离被毁掉最近的一次。”
“如果你记住了,就不会再走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记住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们站长问我,为什么每次签报告都要反复核对三遍。”
“我说,我以前有个同事,把报告当废纸糊弄。”
“结果把自己糊弄成了废纸。”
“现在我不敢了。”
他停了停。
“不,不是不敢,是不想了。”
“以前觉得占便宜是本事,现在觉得把活干踏实了才睡得着。”
“这些道理我花了二十多年才想明白。”
“代价太大了。”
“大到足够记住一辈子。”
我说。
“行了,我还有个会。”
“祝你工作顺利。”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椅子,面对着墙上的那张纸。
一年了。
从蹭车到偷样品,从改数据到砸文件夹。
从全公司都在议论,到行业群里他发帖抹黑我。
再到今天这通电话。
我把纸从墙上取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不需要再贴在墙上了。
该记住的东西已经刻进了习惯里。
我拿起车钥匙下班。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于正在收拾实验台。
他每一个试管都洗三遍,沥干的水珠在灯光下闪光。
这种光泽我很熟悉。
“陈主管慢走。”
“明天见。”
电梯里,我收到了小林的消息。
“周末聚餐,老地方。”
“老刘说他带新泡的杨梅酒。”
“小吴妈妈又寄了点心,这次是桂花味的。”
“李明说他请客,庆祝你拿了行业先进个人。”
我回复。
“收到。”
发动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
小于发在群里的。
他今天独立完成了第一份完整检测报告。
报告封面上的签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写着他的名字。
下面配了一句话。
“谢谢陈主管教我,签了字就要负责任。”
我把这句话截图,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
那个相册里还有之前小吴偷拍周明锋拿样品的照片。
有老刘拍的凌晨四点检测区的灯光,有小林截屏的周明锋在行业群里的抹黑帖,还有今天下午那张从墙上取下来的道歉纸。
我把相册名字改成了两个字。
“从前。”
然后我挂挡,松开手刹。
车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夕阳把整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
空调出风口夹着那张加油小票微微颤动,上面印着今天的日期。
里程数又增加了。
但这次,方向盘只朝着我自己的方向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