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荒地边上碰见了那个女的。她背着个大帆布包,脚滑摔在雪窝子里,包散了,里面全是一沓一沓的钱。我当时饿疯了,只想抢几张买口吃的。她死死咬着我的手不放,大喊抓贼。”
刘桂芳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起抖来。
“我怕把村里人引来,就扯下脖子上的围巾去堵她的嘴……等我松开手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我吓坏了,把帆布包拖进了旁边的干草丛里藏起来。”
“然后呢?”我冷冷地问。
“然后我不敢走。天黑了,我看见你背着柴火过来。你被她绊倒了,我以为你会报警,或者抢走她身上的东西。”
刘桂芳看着我,眼眶终于红了。
“可是你没有。你用手抛着冻土,把你的大衣脱下来给她盖上,把她给埋了。陈平,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心善的傻子。”
“所以你就找人做局,跟我相亲?”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嫁给我,就是为了就近看着那个坟?”
“不全是。”刘桂芳急切地膝行了两步,想来抓我的腿,被我躲开了。
她跌坐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我拿了那笔钱,可是我不敢花。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她来找我索命。我嫁给你,是想赎罪。你是个好人,我想用那笔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赎罪?”我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茶几。
玻璃碎了一地,账本和围巾掉在碎玻璃渣里。
“你管这叫赎罪?你拿着杀人的脏钱,买通村干部,买通司机,算计生意场上的人!你把我陈平变成了一个吸着死人血过日子的寄生虫!”
我指着她,手指都在哆嗦:“这三十年,我每次遇到喜事,每次逢凶化吉,我都去给那座坟磕头!我在坟前感谢她保佑我,你在背后看着,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绝顶的傻子!”
刘桂芳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没想害你啊老陈!我只是想让咱们家过得好一点,浩子能读大学,能在城里买房,哪一样不是靠我一点点筹谋出来的?”
“你那是筹谋吗?你那是作孽!”我吼得嗓子都破了。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了。
陈浩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车钥匙。他显然是去了城南荒地,打听到了消息才赶回来的。
他看了看满地的碎玻璃,看了看坐在地上痛哭的母亲,最后视线落在了那条红围巾和账本上。
“爸……”陈浩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王叔在现场跟警察说,那包里是七八年厂里丢的工资款。警察连刑侦队都叫来了。”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账本。
我以为他看到账本里的内容,会震惊,会愤怒,会指责他母亲犯下的滔天大罪。
但我错了。
陈浩快速地翻了几页,脸色变了几变。他没有看刘桂芳,而是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爸,警察没看见这个账本,对吧?”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除了我们三个,没人知道!”陈浩的语速极快,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拿着账本冲进厨房,一把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
“浩子,你干什么!”我冲过去要抢,他却死死挡在我面前。
“爸你疯了吗!留着这东西就是死路一条!”陈浩双眼通红地冲我吼道,“杀人的追诉期是二十年!现在早过了!只要没有这个账本,警察顶多查到钱,查不到我妈头上!”
我看着我亲手养大的儿子,感觉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你妈杀了人!她拿的是带血的钱!”我指着瘫在地上的刘桂芳,“你现在住的房子,你开的车,你儿子喝的奶粉,全是用那个冤死姑娘的命换来的!”
“那又怎么样!”陈浩毫不退让地吼了回来,“钱都花了三十年了!难道你要去报警抓我妈吗?你要让我们家倾家荡产吗?”
他指着窗外的小区:“爸,你清醒一点!如果警察查清楚这笔钱的来路,追缴非法所得,我的房子会被查封!我的工作会丢!我儿子以后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别人会指着他的脊梁骨说,他奶奶是个杀人犯!”
刘桂芳听到这话,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大腿。
“老陈,浩子说得对啊!我都六十五了,你把我送进局子,我死在里面都没关系。可是浩子怎么办?孩子怎么办?那三百万的拆迁款还没发下来啊!那是留给孙子的钱啊!”
我低头看着脚下这对母子。
一个为了钱杀人,一个为了钱掩盖杀人。
三十年的优渥生活,并没有把他们变成体面人,反而把他们的良心腐蚀得千疮百孔。这钱像是一种毒药,不仅毁了那个叫徐琴的姑娘,也彻底毒烂了我们这个家。
“别烧。”我平静地说了一句。
陈浩愣了一下,手里的账本离火苗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把火关了。”我推开陈浩,伸手把账本拿了过来,拍灭了边缘的一点火星。
陈浩以为我妥协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虚脱般地靠在橱柜上:“爸,这就对了。烂在肚子里,咱们家还是好好的。”
门铃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急促,暴躁。像是在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