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试开考
江颂雪低着头扒饭,一口一口嚼着,嚼得牙根发酸。
她回到自己房间生闷气。
次日上午她又碰了一鼻子灰。
她在后花园遇见了叶瑶,远远瞧见叶瑶手里拿着个东西在摆弄。
走近一看,是一只折纸小鸟,翅膀能扇动,做得精巧极了。
“瑶姐姐,”江颂雪凑上去,赔着笑脸,“这个真好看,你从哪儿买的?”
叶瑶头也没抬:“宜宝斋啊,你妹妹做的。”
江颂雪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是江颂宜。
这个名字最近都听出茧子来了。
府里的丫鬟婆子聊天提起来,说长公主府那位小小姐了不,叶瑶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回来就念叨。
连侯爷都记住了这个名字,昨晚上还多问了两句。
江颂雪压住心里的火,勉强笑着说:“瑶姐姐喜欢那些小玩意儿的话,我也可以做。我针线活还行,给你绣个香囊?”
叶瑶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打量一个不太熟的人。
她停了一会儿,忽然把折纸小鸟收进袖子里。
“江颂雪,你妹妹比你聪明一万倍。”叶瑶的嗓门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你就别白费心机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一路小跑着不知道又要去哪玩。
江颂雪一个人站在石子路上,手紧紧抓着衣袖。
她在原地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风把桂花吹落下来,落了满肩,她一动不动,像桩子。
夜里她回了屋,把丫鬟都撵出去,一个人坐在妆台前面。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颊。软乎乎的,带着小孩才有的那点婴儿肥。
凭什么。
她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凭什么她就能被那么多人宠爱?”
镜子里的眼睛眨了眨,一滴眼泪滑下来,滴在手背上。
江颂雪低头看了看那滴泪,忽然抬起袖子蹭掉了。
她不能哭。哭没用。她上辈子哭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谁可怜过她?
江颂雪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得争。这府里没人会平白无故对她好,宋玉芬是她亲娘,可宋玉芬自己都站不稳脚,哪来的余力拉扯她。
叶瑶和叶明远是侯府的嫡出,她一个拖油瓶想跟人家平起平坐,除非她自己长本事。
可她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能长什么本事?她不像江颂宜有长公主府撑腰,有萧珩那样的哥哥帮着做生意。
她什么都没有。
武安侯府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柳姨娘得宠,宋玉芬失势,她和叶瑶之间那点脸皮随时可能撕破。
她得想办法,找到一条能让自己站稳的路。
初九,天刚蒙蒙亮,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江颂宜被奶娘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闭着眼任由奶娘给自己套上那身鹅黄色的小袄,嘴里嘟囔着:“这才什么时辰“
“姑娘快些,驸马爷天没亮就去了书院,今日是春试的大日子。”奶娘手脚麻利地给她系好腰带,“公主殿下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江颂宜打了个哈欠,脑子里慢悠悠转过一个念头。
此次春试,是她爹亲自出的题。这一个月来江临风几乎天天泡在书院里,连吃饭都在想题目的事,身子本来就弱,这么一折腾更是瘦了一大圈。
她得去看看,顺便盯着她爹别又犯晕了。
前厅,萧明月正端着茶盏等她们。
长公主今日穿了一身常服,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仍掩不住那一身贵气。
见江颂宜揉着眼睛出来,她放下茶盏伸手把人捞到膝盖上:“睡醒了?你爹天不亮就走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让你多睡一会儿。”
江颂宜把脸埋在她怀里蹭了蹭,闷声道:“爹爹又没吃早膳吧。”
萧明月叹了口气:“带了两个馒头,我让人硬塞到他手里的。”
马车到达,日头才刚爬上院墙。
江颂宜被萧明月牵着从侧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前院乌压压全是人。
讲堂摆了八十张课桌,从堂内一直排到廊下,课桌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江颂宜踮着脚往讲堂正前方看,她爹坐在上首那张太师椅里,脸色比往日更白了几分,但背挺得笔直,低着头翻看一沓纸。
旁边站着两个书院的先生,手里各自拿着一卷名册。
她心里揪了一下。她爹这身子,坐一整天怕是撑不住。
萧明月显然也注意到了,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江颂宜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这里能看见全场,又不会打扰到考场秩序。
锣声一响,考试正式开始。
江临风站起来宣布考题。
“今日两道题。第一道,论'本',何为立身之本治学之本以及安民之本。第二道,为你们眼前这方砚台,写一篇赋。”
底下响起一阵骚动。
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
第一题还算中规中矩,可第二题拿方砚台写赋?这也太刁钻了。
有个穿锦袍的少年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砚台有什么好写的?”
倒是几个寒门出身的考生眼睛亮了亮,有人已经提笔蘸墨,开始构思。
江颂宜在廊下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心里明白她爹的用意。
第一道考的是心性,一个人如何看待“本”这个东西,直接反映他往后的路会怎么走。
第二道更绝,砚台是读书人日日相伴的东西,越是平常越难写出新意,反而更容易看出功底。
她扭头看了眼旁边几个世家带来的随从,那些人脸上多少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也难怪,这些公子哥平日在族学里读的都是策论经义,哪里见过这种野路子的题目。
江颂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一个角落。
靠近院墙的一排课桌末尾,坐了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的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很细。
他面前的砚台里墨汁都快干了,却没急着提笔,盯着桌上那方普普通通的石砚,一动不动。
江颂宜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往前倾。
这少年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那些世家子弟在皱眉,左顾右盼,咬笔杆,可这个少年眼里是亮的。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少年终于动了。
他先往砚台里添水,慢条斯理地磨墨,磨完才一气呵成开始写。
江颂宜收回目光,心里已经给这人暗暗押了个头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