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沉寂过后。
清晨的阳光漫过幼儿园的矮墙,穿过香樟树叶,在塑胶跑道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风里飘着秋千链条晃动的轻响,空气还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也不知道这会儿是清晨几点钟。
钥匙拧动锁芯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外传来。
江禺昨晚翻窗回来后就没有再躺回去了,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自己的软垫上,目光落在门的方向那,看着那边传来的动静,锁芯转动的咔嗒声轻轻地响了起来,下一秒,门被打开了,是昨天领他们的老师。
她身旁还停着一辆小推车,金属轮子在地板上面滚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同款衣服,她语气平铺直叙地开口说,“都过来换衣服。”然后弯腰从最上面拿起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递到了身前。
孩子们本来就憋着股怨气。
一个个虽然被她给吵醒了,但是都不愿意去动。
所以。
最先接过那件衣服的是江禺。
她看着他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伸手从车框边缘掏出一根长藤条,下一秒,手腕一扬,藤条破空的脆响骤起,径直抽在距离得最近那个不肯动弹的小孩身上。
瞬间。
尖利的哭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江禺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很快就把衣服换上,他垂眸扫了眼身上的布料,款式单调颜色沉闷,只是一件随处可见的幼儿园班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直到老师把所有孩子整顿好,领着他们来到一片开阔的操场的时候,江禺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这间幼儿园远比他预想的要大,除了他们这群孩子,四周还站着好几个的班级,身上同样穿着跟他们相似的班服,只不过颜色不一样,他们站在划分好的区域里,连一丝嘈杂声都没有。
“哎呀呀这是大型的小狗聚集地吗?”
江禺随即凝眸望去——那些班级的孩子,脖子上全都扣着同款的项圈。
他摩挲着脖颈间的项圈,指腹反复蹭过卡扣的纹路,也不知道是在回应周瑜的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声音轻得像呓语,"我们是拴着项圈的小狗?"
“难道不像吗?”
“像。”
江禺虽然很排斥周瑜。
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周瑜说的话。
“但是啊——”
江禺歪了歪脑袋,笑意漫上眼角。
“被发疯的小狗咬住,可是会得狂犬病的。”
“哦?那岂不是更好?咬出一嘴血,才够热闹啊。”
“你觉得呢?小鱼儿。”
江禺没有再应他的话,眸光看向走上讲台的中年女人,她手里拿着扩音喇叭,身后还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的“小小特警体验日,我是安全小卫士”十四个字随着风在半空舞动着,仿佛像是一场荒诞剧的开场白。
中年女人握着喇叭喊出来的话,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无非是让他们学着正常孩子那样,扯扯嘴角说几句话,晃晃胳膊动动腿。
但又反复强调不准逾矩,不准闹出半点乱子。
啧,这不就是让这群脖子上拴着项圈的小狗,演一场人畜无害的戏吗?
“等会儿活动开了场,等那些特警来了——”
“我们就让这出闹剧,变得更热闹些,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禺厌恶地开口,血腥味漫上舌尖,“你再敢控制我做事,我会——亲手毁掉所有你想碰的东西儿,包括我自己。”
这段开场白。
大概说了十五分钟。
刺耳的警笛声便由远及近,碾过空旷的操场边缘。
中年女人堆上了刻意的笑,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那副模样和刚才判若两人,“特警同志们来啦!孩子们,鼓掌欢迎!”
没一会儿。
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轻到重,由远及近,然后一群步伐一致身着黑色防刺服的特警出现在操场入口,迅速在讲台两侧站定,身姿挺拔如松。
他们黑色头盔牢牢扣在头顶,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手套将每一寸皮肤都严严实实地盖住,腰间的武装带锃亮,身上还斜挎着一把枪。
唯有队伍最前方一人不同。
他没戴头盔,也没架墨镜,只是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作战服。
“小朋友们好!”
“今天我们会教大家基础的安全知识和防卫动作。”
“除此之外。”
“我们还特意安排了特警专业索降演示!”
话音刚落。
教学楼顶端便有动静,几名身着黑色防刺服的特警已然绑好全身防护装备,腰间、腿部牢牢系紧安全绳,身体与墙面保持平行,双手紧握绳索,随着一声指令,缓缓地朝着地面索降而来。
“哇——”
“好厉害——”
这样的场景。
江禺整整看了半个小时。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被项圈束缚的孩子麻木地配合,看着中年女人戴着虚伪的面具讨好特警,看着领头人面无表情地监督着这场闹剧,只觉得浑身乏味。
无聊得脑海里忍不住泛起一个念头来。
——要不要答应让周瑜弄一场闹剧,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就在江禺快被枯燥消磨殆尽的时候,那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却接过中年女人递过去的话筒,“除了常规的体验演练,我们今天还特意邀请了一位神秘嘉宾。”
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面。
所有人齐刷刷伸长脖子。
直勾勾地盯着入口位置。
紧跟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上讲台,男人身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警服,帽檐下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刻,肩章的金属光泽在光线里明灭闪烁,熨帖的衣料更是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场。
看见那道身影。
江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往前躲。
然后举手:“我肚子不舒服,想去一趟厕所。”
老师想起江禺今日的乖顺,也没有去为难他。
江禺得到回应立即转身贴着人群的边缘离开。
“哟哟这不是你的小情人吗?”
“你不出去跟他打个招呼吗?”
“闭嘴!你再在我面前逼逼赖赖——我不介意把你一起搅碎,谁也别想清醒。”
这时。
男人清冽的嗓音裹着电流声从话筒里落下来。
江禺脚步迈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往外冲。
只是。
他没有发现。
讲台上的声音顿了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