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渝花了整整一周才终于下定决心。
她站在镜子前,把过长的黑长直梳得整整齐齐,又特地换上那件很少穿的米白色连帽外套,戴上口罩,把帽沿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了一双微微不安的眼睛。
「……就只是去剪头发而已。」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
可当她真的走到玄关,站在那扇门前时,所有勇气却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一样,瞬间溃散。
门把转开后,门外街道的声音、阳光、行人的气息瞬间涌了进来。
那一刻,心脏像被人狠狠揪住,跳得又快又乱,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过去在学校被嘲笑伤害、鞋子被扔进垃圾桶的画面,像潮水一样猛地涌上脑海。
苏渝「啪」的一声又把门关上,背靠著门板大口喘气。
几秒后,她又忍不住把手伸向门把,再次开启一条缝……开开关关,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她终于承受不住那股强烈的排斥,双腿一软,整个人哆嗦著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口罩下的声音细小又破碎:
「……呜……」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门外传来熟悉的机车引擎声,由远而近,很快便停在家门口。没几秒,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门被从外面推开。
贺野一手还拿著要给她的安全帽,嘴 角挂著那惯常的坏笑,语气带点吊儿郎当:「小乖,我来接你——」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蹲在玄关的苏渝。
小小的身影抱著膝盖缩成一团,口罩被眼泪打湿了一片,过长的黑发从帽沿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整个人抖得厉害。
贺野的笑容瞬间僵住,「……苏渝?」
他立刻蹲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把玄关的灯光遮去大半,却没有半点压迫感。他伸手握住苏渝冰冷又满是冷汗的手,那温度低得让他眉头瞬间皱紧。
「你手怎么这么冰?」贺野的大掌包裹著她的小手,慢慢揉搓著想替她暖起来。褰
苏渝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著明显的鼻音:「……我……看到外面……就……」
她说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细小的呜咽。
贺野低低地哼了一声,另一只手直接捧起她哭得湿润的小脸,隔著口罩也能感觉到她脸颊的冰凉与颤抖。他的拇指粗鲁地抹掉她眼角的泪,语气里混著一点痞气和不容拒绝的坚定:「小乖,看著我。」
他把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上她的口罩,声音低哑带著霸道:「别他妈看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看著我。别管其他人,听到没有?」
苏渝愣愣地看著他,眼里还带著未干的泪水,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贺野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嘴角又勾起那 抹带点痞意的弧度。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十指交扣,握紧她满是冷汗的小手,用掌心包裹住那点可怜的温度,力道稳得像铁钳,却留了分寸。
「走吧。」他站起身,顺势把她拉起来,没有急著拖她,而是陪著她一步一步往门外挪,肩膀微微侧过来,像一道挡风的墙。
苏渝紧张得全身紧绷,手指几乎要把他的手捏断,每往前踏出一步,呼吸就乱一分,过去那些可怕的记忆不断在脑海闪现。
可每次她快要喘不过气时,贺野都会用力捏一下她的手,声音低沉地提醒:「眼睛看我,别乱想。」
那扇门终于彻底敞开,外面的世界像一股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在她身上,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久违的热度隔著薄薄的米白色连帽外套渗进皮肤,让她全身忍不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街道上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了过来——机车呼啸而过的引擎轰鸣、行人交谈的喧闹、小孩嬉闹的笑声……每一种声音都像针一样扎进她敏感的神经,让她脑袋一阵阵发晕,视线有些模糊。
她紧紧抓著贺野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贺野没有催她,只是默默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稳得像一座山。
苏渝抬起头看清了久违的街道:斑驳的柏油路在阳光下反射著光,路边的花丛开得 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几只流浪猫懒洋洋地躺在墙角晒太阳,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停在电线上整理羽毛;大人牵著幼童的手慢悠悠走过,有人骑著脚踏车,有人骑著机车呼啸而过……一切都那么鲜活,却又让她觉得陌生。浅
她怔怔望著那些人。
他们走路的样子那么自然,交谈、笑著、赶路、停下来买饮料,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曾几何时,她也是其中一个。
放学时会揹著书包走在人行道上,夏天嫌太热撑伞遮阳,冬天把手缩排袖子里,偶尔停下脚步看看路边的小猫,再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那些再平凡不过的日常,如今竟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自从她离开了那条名为日常的轨道之后,整个人就像一艘被剪断缆绳的小船,失去了停泊的港口,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流,不知道该往哪里靠岸。
眼前的人群仍旧向前走著,而她却像被遗落在时间之外。
一切都恍如隔世。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贺野停在家门口的机车上。那辆熟悉的黑色重机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坐垫上还残留著他刚刚摘下的安全帽。
苏渝盯著这一切喧闹又真实的世界看了半晌,胸口起伏得厉害。胃里翻腾著一股难受的反胃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慢慢松开贺野的掌心,试探著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双腿有些发软,每一步都 像踩在棉花上。阳光的温度、风的流动、四周的声响……全都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有些不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渝。」贺野几乎是立刻靠了过来,长臂一伸就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贺野的怀抱又热又稳,身上混著机车机油、阳光与淡淡木质香气,将她整个人牢牢包裹住。
那股温度像一条无声的绳索,慢慢把她从那片快要将人吞没的慌乱里拉了回来。
「慢慢来没关系……」他低声哄著,嘴唇几乎贴在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有我在,谁也碰不到你。」
苏渝回抱住他,双臂环上他精瘦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木质香气混著他本身的体温,钻进鼻尖,让她原本慌乱的心跳莫名缓和了几分:「……你是不是喷了香水?」
贺野瞬间全身僵硬,搂著她的手臂都顿了一下。脸上罕见地浮起一抹尴尬的红。他低咳一声,别开视线:「呃……想说,也算第一次跟你一起的出门约会……」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习惯性地想用坏笑掩饰,嘴角却上扬得有点傻气:「你不喜欢吗?」
「不会,很香。」她之前就有察觉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贺野身上那股熟悉的烟味消失了。这阵子也几乎没看过他在抽烟。
那淡淡的木质香气混著他本身的体温,此刻近距离地包围著她,让她原本紧张的神经莫名地松懈下来。
她仍然 迷失著、依旧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不知道该怎么再次走进人群,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算不算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可是……如果这个人一直都在旁边,她就算偏离了原本的人生轨道,也好像不会再迷路。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外面的世界没有瞬间变得温柔,只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
因为贺野站在那里,就像一个新的锚点。只要握著他的手,她好像就稍微有勇气向前。
听到她说喜欢,贺野眼里瞬间亮起一抹重拾自信的得意,恢复原本那副跩酷的样子。
男人果然就是得骚包点才有老婆——他在心里臭屁地想,嘴角的笑意彻底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