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晚兮换上县主常服,随陆青宁一同入宫。
临出门前,萧祁渊亲自替她理了理披风系带。春日晨风尚有凉意,她今日穿得端正,浅青色衣裙压著银线云纹,发间只簪两支白玉钗,并没有戴太多首饰。她如今是昭平县主,又是即将赐婚入渊王府的准王妃,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得怯,也不能显得盛气。
萧祁渊看著她,眸色深深:“记住哥哥昨夜说的话。”
苏晚兮乖乖点头:“不离开陆姐姐半步。”
“还有呢?”
她想了想,又道:“不碰宫中不明来历的东西,不单独见人,不喝别人递来的茶。”
萧祁渊这才稍稍满意,却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若有不对,立刻叫暗卫。”
苏晚兮弯了弯眼:“哥哥都说三遍了。”
“嫌哥哥啰嗦?”
“没有。”她连忙摇头,声音软下来,“兮儿知道哥哥担心。”
萧祁渊看著她这样乖顺的模样,心口那点因长秋宫而生的阴冷终于散了些。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心,动作很轻,像是在送她出门,也像是在把自己的气息留在她身上。
“去吧。”他低声道,“哥哥在宫外等你。”
苏晚兮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陆青宁坐在她身侧,药箱放在膝前。她今日依旧一身素衣,眉眼冷静,像昨夜长秋宫那场惊心动魄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可苏晚兮知道,陆姐姐越是这样平静,心里越已经把所有线索都重新盘过一遍。
马车驶入宫门时,宫道两侧已有人远远看过来。
昭平县主入宫谢恩并不稀奇,可她前脚刚收了皇后娘娘送去的玉梳,后脚便带著陆青宁入长秋宫探望十皇子,落在有心人眼里,便不只是探病那么简单。苏晚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深藏不露的恶意。她没有低头,只隔著帷帽鲛纱,安静看向前方。
她如今不能再怕这些目光。
越怕,旁人越会觉得她好欺。
长秋宫外,皇后身边的女官早已候著。见苏晚兮下车,女官上前行礼,语气恭敬却不热络:“奴婢见过昭平县主,见过陆姑娘。皇后娘娘昨夜守了十殿下一整夜,方才才歇下片刻。娘娘吩咐,县主既是来谢恩,不必拘礼,只当探望病中幼弟便是。”
苏晚兮听得心头微动。
幼弟。
皇后这一句话,便将十皇子与渊王府的关系轻轻拢近了几分。若萧祁渊不管,便显得不顾手足;若管得太深,又会被拖进长秋宫的局里。
苏晚兮垂眸,声音温和:“皇后娘娘体恤,是臣女的福分。十殿下年幼,又突遭病痛,臣女既受娘娘贺礼,理当入宫谢恩探望。”
女官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周全,随即侧身引路:“县主请。”
长秋宫内比昨夜安静许多。
十皇子已经退了热,正睡在内殿。太医院院判守在外间,见陆青宁来了,神色比昨夜客气许多,甚至主动将脉案递给她。陆青宁接过细看,低声问了几句药后反应,便由女官引入内殿复诊。
苏晚兮也跟著进去。
皇后温氏坐在榻边,眼下略有青影,怀中抱著刚睡醒的十皇子。孩子脸色仍有些虚,见了生人便往母亲怀里缩了缩,一双乌黑眼睛怯怯看向苏晚兮,手里还攥著那只昨日刚缝好的小锦囊。
“见过皇后娘娘。”苏晚兮行礼。
皇后抬手:“免礼。你即将入渊王府,往后也算佑儿的皇嫂,不必这样生分。”
这称呼落下,殿内宫人眼神皆有细微变化。
皇嫂。
赐婚虽已下,可婚礼未成,按理还不到这样称呼的时候。皇后此时说出来,像是亲近,也像是有意替她把名分再往前推一步。苏晚兮心里清楚,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轻声道:“娘娘厚爱,臣女不敢当。十殿下安康要紧。”
皇后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佑儿,叫人。”
十皇子眨了眨眼,小声道:“姐姐。”
这一声稚嫩极了。
苏晚兮心口微微一软。
她从前对皇子这个身份本能警惕,可眼前的孩子不过两岁,烧了一夜后声音还带著哑,小手攥著锦囊,什么局势、夺嫡、后宫暗潮,他全都不懂。他只是一个会难受、会怕生、会往母亲怀里躲的孩子。
苏晚兮轻轻弯唇:“十殿下乖。”
陆青宁上前替十皇子诊脉。皇后很配合,将孩子放到软枕上。可苏晚兮注意到,在陆青宁取出银针时,皇后身边那名女官眼神极快地扫了一眼屏风后。
就是那个方向。
昨夜陆青宁看见浅青色衣角的位置。
苏晚兮没有立刻看过去,只垂眸观察十皇子手里的锦囊。锦囊已经被拆开过,香料应当也换了,可布料边角处却有一处极细小的线头,像是被人重新挑开又缝合过。她幼时跟苏夫人学过针线,虽做得不算好,却能看出新旧针脚的差别。
那处针脚,不是皇后昨夜亲手缝出来的。
太整齐,也太生硬。
陆青宁诊完脉,道:“十殿下热势已退,但受惊未定,需清淡饮食,三日内不可再佩任何香囊。殿中薰香也要停。”
皇后点头:“按陆姑娘说的办。”
她说著,抬眸看向苏晚兮:“县主怎么一直看这只锦囊?”
苏晚兮并未慌乱,只柔声道:“臣女只是觉得娘娘针线极好。昨日娘娘赐来的玉梳温润精巧,今日又见这锦囊,才知娘娘待十殿下这样用心。”
皇后笑了笑:“本宫只有佑儿一个孩子,自然事事亲手。”
“是。”苏晚兮轻轻点头,目光却仍落在锦囊边缘,“只是臣女幼时也学过针线,总觉得这处针脚与旁处略有不同,像是后来补过。”
殿内霎时一静。
女官脸色微变。
皇后的手也微微停住。
苏晚兮像是才察觉自己失言,连忙垂眸:“臣女不懂针线,许是看错了。”
皇后却没有怪她,只慢慢将锦囊拿起,指尖抚过那处边角。
良久,她轻声道:“县主没有看错。”
女官立刻跪下:“娘娘!”
皇后没有看她,只淡淡道:“昨夜陆姑娘走后,本宫也发现了这处针脚。只是佑儿刚退热,本宫不想再惊动旁人。”
苏晚兮心里明白。
皇后不是不想惊动旁人,是在等她来。
她若今日看不出,这条线便会继续藏著;她看出来,皇后便顺势将线递到她手里。这个女人果然极会借力,连一句话都不肯白说。
陆青宁冷声问:“昨夜谁碰过锦囊?”
跪著的女官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回陆姑娘,锦囊原是娘娘亲手缝的。只是昨日下午,十殿下玩闹时扯松了系绳,奴婢便拿去外间补了一针。”
皇后看向她,语气仍旧温柔:“只是补了一针?”
女官浑身发抖:“奴婢、奴婢只是补了一针!”
苏晚兮轻声道:“娘娘身边的人,想来不会轻易背主。”
皇后抬眸看她。
苏晚兮继续道:“可若有人借她的手,将锦囊短暂带出内殿,或是在针线匣里换了香料,那便不是她一人能做到的。娘娘不如查一查,昨日她补锦囊时,外间还有谁在。”
女官猛地抬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有尚衣局送婚仪绣样的人来过!”
苏晚兮指尖微紧。
婚仪绣样。
又绕回了大婚。
皇后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冷意:“传。”
不多时,宫人匆匆来报:“娘娘,昨日送绣样来的小内侍不见了。尚衣局说,并未派人来过长秋宫。”
殿中气息沉了下去。
陆青宁与苏晚兮对视一眼。
浅青衣角,年轻内侍,尚衣局绣样。
那人昨夜藏在屏风后,今日又被查出与锦囊有关。可他若只是一个假冒尚衣局的小内侍,如何能出入长秋宫?又是谁替他开了宫门,给了他碰到十皇子贴身物件的机会?
皇后温柔地抱起十皇子,轻轻拍著孩子的背,声音仍旧不高:“县主聪慧,难怪渊王殿下这样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