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宁回到听竹轩时,夜已经很深。
她原本还想先审那两个活口,萧祁澈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让护卫将人押去暗室,又命人请府医备热水与止血药。陆青宁站在廊下,手臂上的伤还在滴血,神情却仍旧冷静,像受伤的不是她自己。
萧祁澈坐在轮椅上,抬眸看她:“进来。”
陆青宁低声道:“殿下,属下先去审人。”
“青宁。”
他只唤了她一声。
声音仍是温和的,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叫她无法拒绝。陆青宁沉默片刻,终于跟著他进了内室。
灯火下,她手臂上的伤看著比方才更重些。刀口从小臂斜划到腕侧,虽未伤筋骨,却皮肉翻开,血色洇湿了半截袖子。萧祁澈看见时,眉眼间那点素来的淡然彻底散了。
“坐下。”他说。
陆青宁坐到案边,仍试图自己处理伤口:“属下来便好。”
萧祁澈伸手按住她的药瓶。
她一怔。
“你是我的大夫。”他看著她,“可这会儿,你也是病人。”
陆青宁被这句话压住了。
她擅长救人,擅长忍痛,擅长把所有不该外露的情绪都压进骨头里。可她不擅长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照看。尤其这个人是萧祁澈,是那个明明自己腿疾未愈,却在夜色里赶来,只因她受了伤便失了冷静的三皇子。
萧祁澈动作并不熟练。
他替她剪开染血的袖口时,指尖微微绷著,像怕再弄疼她。府医站在一旁想上前,被他轻轻抬手止住。他低声问:“这样疼吗?”
陆青宁摇头:“不疼。”
萧祁澈抬眸看她。
她又顿了顿,改口:“有一点。”
他的神色这才缓了些:“有一点也该说。”
热水擦过伤口,陆青宁眉心终于轻轻蹙了一下。萧祁澈看见,动作越发放轻。她本想说这样太慢,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这样慢一些也无妨。
药粉撒上去时,伤口刺痛。陆青宁指尖微蜷,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萧祁澈握住了没受伤的那只手。
他握得不重,却很稳。
陆青宁整个人僵住。
萧祁澈低头替她缠纱布,像没有察觉她的僵硬,只温声道:“若疼,便捏我。”
她声音有些低:“殿下不必如此。”
“我想如此。”
陆青宁抬眸。
他也正看著她,眼底没有玩笑,也没有平日里那种淡淡的自嘲,只有很认真、很清楚的心疼。
“青宁,我不是只想让你医好我的腿。”他低声道,“我也想你平安。”
她喉间微涩。
许久,她才道:“属下是暗卫,受伤本就是常事。”
萧祁澈眉眼微冷:“以后不是。”
“殿下……”
“至少在我这里,不是。”他慢慢道,“你来听竹轩,是替我治腿,不是替我挡刀。”
陆青宁垂下眼,没有再争。
屋中安静下来,只剩纱布缠绕的细微声响。萧祁澈替她包扎完,抬手想替她拢好袖口,却忽然停住。那动作太近,也太亲暱,近到两人都意识到,方才那段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了医者与病人的界限。
陆青宁先退了一点:“多谢殿下。”
萧祁澈没有拦她。
他只是看著她,轻声道:“你总谢我。”
她低声道:“殿下也总谢我。”
萧祁澈忽然笑了。
那点凝重终于被这句话化开些许。他靠回轮椅,神色仍有些苍白,却温和了许多:“那以后少谢些。”
陆青宁看他:“那说什么?”
“说你会小心。”他道。
她沉默片刻:“属下会小心。”
萧祁澈看著她:“不是属下。”
陆青宁指尖微紧。
他说得极轻,却像在她心口落下一枚石子。不是属下。那是什么?医者?友人?还是别的什么她从不敢想的身份?
她没有答。
萧祁澈也没有逼她,只替她将药瓶放到手边:“慢慢来。”
这句话不知是说她的伤,还是说他们之间。
外头护卫来报,活口醒了。
萧祁澈眸色淡下来:“带上来。”
陆青宁立刻起身:“殿下,我同去。”
萧祁澈看了一眼她包好的手臂。
陆青宁这次没有逞强,只道:“我不动手,只听。”
他这才点头。
暗室里,两个黑衣人被分别绑在刑架上。陆青宁封了他们下颌,毒囊已取,短时间内死不了。萧祁澈坐在轮椅上,安静看著他们,神情仍旧温润,却让人莫名发冷。
“是谁让你们动药方?”他问。
黑衣人咬牙不答。
萧祁澈轻轻抬手。
护卫将一枚烧焦的木牌放到他们面前,木牌上的水纹记号还隐约可见。
“明王府?”萧祁澈淡淡道,“还是有人想让我以为,是明王府?”
其中一人眼神微变。
陆青宁捕捉到了。
她低声道:“他们不是明王府的人。”
萧祁澈看向她。
陆青宁道:“他们今晚招式里有江湖杀手的路数,但退路太整齐,像受过军中训练。明王手里有江湖势力,却不该有这样规整的军中死士。”
萧祁澈眸色微沉:“七弟在江南养私军。”
“若是乌篷寨余线,便说得通。”陆青宁道,“但他们故意留下明王府水纹,说明这支人手未必听命于明王,也可能是想借明王的名头,试探听竹轩。”
黑衣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萧祁澈看在眼里,轻声道:“看来猜中了。”
他笑了笑,温和得像只是谈论棋局:“告诉五弟,查江南水师旧营。尤其是当年从青州水师退下、后来失踪的那批人。”
陆青宁一怔。
若真牵涉江南水师旧营,便不只是明王私养江湖死士,而可能与兵权、漕运、甚至朝中军方旧将有关。萧祁明这张网,远比他们以为的更大。
暗室外风声渐紧。
陆青宁看著萧祁澈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他虽困于轮椅多年,却从未真正远离棋局。他不争,是因为看得太清;可一旦他愿意出手,便能从一点细枝末节里,剥出最深的骨头。
萧祁澈察觉她的目光,回头看她:“怎么?”
陆青宁低声道:“殿下很厉害。”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难得听你夸我。”
她别开眼:“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萧祁澈眼底笑意温柔,却没有再纠正“属下”二字。
慢慢来。
她总会有一日,不再这样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