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香行旧库，是在次日清晨被重新开启的。
这座香行曾经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香料铺子，后来因寒辛草旧案被封，门前封条落了一层灰。玄甲卫破门入内时，空气里仍有陈年香料的味道，甜腻、潮湿，又带著一点腐朽后的苦。
苏晚兮原本也想去。
萧祁渊不许。
“那里脏。”他说得很直接，“王妃在府里等。”
苏晚兮 知道他说的不是灰尘，而是那些藏在旧库里的血账。她没有硬争，只轻轻点头：“那夫君早些回来。”
萧祁渊看她这样乖，反倒心疼，低头吻了吻她眉心：“等哥哥。”
万和香行后库共有三重门。
前两重早已在先前查案时开启，第三重却是一面嵌在墙中的铁柜。那柜门没有寻常锁孔，只有一处极细的铜眼。裴辞将净尘留下的铜钥匙放进去，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
铁柜开了。
柜中只有一只黑漆木匣。
木匣封口用的是慈宁宫旧印，印泥已褪成暗褐色，却仍能辨出太后年轻时所用的私章。萧祁渊看著那枚印，眼底杀意一点点沉下去。
裴辞亲手开匣。
里面果然是一册真账。
真账比佛堂旧册更细，记录著寒辛草从西南药商入京、经万和香行转手、再以供佛灯油和安神香料名义入慈宁宫的完整路径。每一笔数额、每一名经手人、每一次调拨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元后宫。
贵妃宫。
三皇子生母旧殿。
沈兰漪案。
苏家灭门前一月，苏鹤年查到的那笔异常药材采买，也赫然在册。
裴辞翻到最后，声音沉了下来：“王爷，这里还有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账。
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宫人，有香行掌柜，有刑部旧吏，也有前朝官员。最末一行，写著一句极短的批注：
“苏鹤年已疑，速断。”
萧祁渊指节骤然收紧。
速断。
轻飘飘两个字，便断了 苏家满门性命。
裴辞看著那行字，脸色也极冷：“这是真正能钉死太后旧党的证据。”
萧祁渊合上账册：“送大理寺，另抄一份入御前。”
“是。”
讯息传回渊王府时，苏晚兮正在书房等。
她看到账册那一刻，脸色很白，却没有哭。她一页一页翻过，看到“苏鹤年已疑，速断”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萧祁渊立刻握住她的手：“兮儿。”
她低声道：“原来父亲死在这两个字上。”
她早已知道苏家是冤案，也知道太后、东宫旧臣、元后母族都推过那一把。可真正看见这行字时，才知道那些人的残忍可以这样轻。苏家满门、父母性命、她十年流离，都被写成了两个冷冰冰的字。
速断。
萧祁渊眼底戾气翻涌：“我会让他们偿。”
苏晚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稳下来：“这册送入御前后，太后会如何？”
裴辞低声道：“陛下再想护，也护不住全部了。慈宁宫旧党会被连根拔出，太后恐怕会被彻底幽禁，甚至……废去太后尊仪。”
废太后。
这三个字太重。
苏晚兮沉默许久，轻声道：“那沈兰漪呢？”
萧祁渊眉心微皱。
她抬眸看他：“真账出来，她的供词便能对上。她做过的恶不能抵消，可她也是当年被太后设局逼疯的人。该怎么判，便让大理寺判吧。”
萧祁渊看著她，声音低了些：“你心软？”
“不是。”苏晚兮摇头，“ 我不会原谅她。她害过柳姐姐，害过我，也害过许多人。可我也不想让太后把所有罪都推到一个疯了的女人身上。”
萧祁渊眼底柔和下来。
他的兮儿仍旧柔软，却已不再糊涂。她知道恨，也知道分清谁欠什么债。
“好。”他说，“按律判。”
傍晚，真账入宫。
老皇帝看完后，当场砸了御案上的玉镇纸。
慈宁宫很快被禁军重新围住。宫中传出讯息，太后闻讯后砸了佛珠，怒斥皇后不孝、渊王不臣、昭平王妃狐媚惑主。可这一次，再没有人敢替她传话。
长秋宫内，皇后温氏听完宫人禀报，只淡淡道：“太后娘娘病得更重了。”
这句话，很快传入各宫。
人人都明白，慈宁宫的天彻底塌了。
夜里，苏晚兮站在窗前，看著宫城方向。
萧祁渊从身后抱住她：“还在想？”
“嗯。”她靠进他怀里，“觉得像做梦。”
“苏家快昭雪彻底了。”他说。
“可父亲母亲回不来了。”
萧祁渊沉默片刻，将她抱得更紧：“哥哥在。”
苏晚兮眼眶微热，轻轻点头。
窗外夜色沉沉，春风吹过海棠枝头。
旧账终于见光，可那些伤口不会立刻愈合。她知道，自己还会疼很久，会在某个雨夜忽然想起苏府血色，会在看见旧书房时仍旧掉眼泪。
但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必一个人疼。
她身后有萧祁渊，有渊王府，有那些愿意替苏家说话的人。
而害死苏家的人 ，也终于要一个一个，走到他们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