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佛堂被拆的第三日,宫中便换了一层风向。
原本常往慈宁宫请安的命妇忽然病了大半,各宫女官也像一夜之间学会了避嫌,凡牵涉旧佛堂、旧香料、旧供奉之事,皆主动将名册送往长秋宫。皇后温氏没有大张旗鼓,只命人把后宫六局旧账逐册清点,又以“太后凤体欠安,需静养”为名,重新规整慈宁宫出入章程。
话说得温柔,事却做得极稳。
慈宁宫仍是太后所居,可从早膳用什么米,到夜里哪盏灯能点,皆须经长秋宫女官过目。太后身边旧嬷嬷被换下大半,剩下的也都成了会审名单上的人。往日高高在上的慈宁宫,忽然像一座被金丝缠住的笼子,外头看著仍旧体面,里头却已再无半点自由。
老皇帝这几日也格外常往长秋宫去。
十皇子萧祁佑年幼,不懂前朝后宫的风浪,只知母后近来总抱著他见父皇。他捧著小木马在御前跑了几步,摔倒后也不哭,爬起来奶声奶气地喊父皇。老皇帝看著幼子懵懂的脸,眼底难得露出几分柔和,赏下了许多玩器与补品。
这讯息传到渊王府时,苏晚兮正坐在书房里看大理寺送来的抄录案卷。
她 听完,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停:“皇后娘娘动作很快。”
萧祁渊坐在她对面,正在看一份刑部旧吏的供词,闻言冷笑:“她等这一天很久了。”
苏晚兮抬眸看他。
他没有避讳,淡淡道:“太后占著孝道,太子占著嫡长,明王占著圆滑,皇后娘娘能倚仗的,只有一个年幼的十皇子。她这些年不争,是因为还不到争的时候。如今慈宁宫倒了,她自然要先把后宫握稳。”
苏晚兮轻轻点头。
她如今比从前更能明白这些话里的意思。宫里没有真正的空处,一处权柄落下,另一处便会立刻接住。太后倒了,未必就是风平浪静,只是旧的高墙坍了,新的高处正在慢慢升起来。
午后,宁妃遣人送来一匣药茶,说是给渊王妃安神。
匣底压著一张极小的素笺,字迹清淡,只写了一句话:
“长秋非敌,亦非友。慈宁旧火灭后,莫忘新灯亦会灼人。”
苏晚兮看了许久,将素笺递给萧祁渊。
萧祁渊扫过一眼,神色不变:“宁妃倒是看得明白。”
“宁妃娘娘是在提醒我。”苏晚兮轻声道,“皇后娘娘如今与我们同路,是因为她也要慈宁宫倒。可若有一日,我们挡了十皇子的路,她未必不会转身。”
萧祁渊看著她,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意:“兮儿如今看人,倒越来越准了。”
苏晚兮被他说得耳尖微热,却还是认真道:“不是兮儿看得准,是这些日子 看多了。宫里每个人说话都留三分,做事却要看后七步。皇后娘娘越温柔,我越觉得她可怕。”
萧祁渊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怕她?”
“不怕。”苏晚兮摇头,“只是记住她。”
萧祁渊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纵容:“好。那便记住。”
傍晚时,陆青宁从听竹轩回来,顺道入府复命。
她近来往听竹轩去得比从前勤,旁人只道澈王腿疾仍需施针,只有苏晚兮看得出来,许多事已经与医嘱无关。譬如此刻,陆青宁袖口沾著一片细小竹叶,自己尚未察觉,手中药箱却多了一枚用青竹削成的小签,上头刻著极浅的“平安”二字。
苏晚兮没有点破,只笑著看了她一眼:“陆姐姐今日回来得晚。”
陆青宁动作微顿,面上仍旧镇定:“澈王爷今日施针后多站了一会儿,腿上经络反应比前几日明显,属下多留了半个时辰。”
“只是半个时辰?”
陆青宁抬眸看她,见她眼底带笑,终于难得有些不自在:“王妃。”
苏晚兮便不再逗她,只让人上茶。
陆青宁说起澈王腿疾,语气仍是医者的冷静,却比从前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澈王如今能扶著竹案站得更稳,虽不能久行,却已能短暂挪步。疼痛发作时,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忍著,而是会主动告诉她哪里痛、痛到几分。
这些话若拆开听,皆是寻常病情。
可苏晚兮听著,却 忽然明白,有些情意本就不必轰轰烈烈。澈王那样清淡的人,愿意把自己的疼说出口,已经是极难得的交付;陆青宁那样克制的人,愿意一遍遍往听竹轩去,也早已不是单纯奉命。
萧祁渊听完,只道:“澈王那边多留两名暗卫。”
陆青宁点头:“属下已安排。”前
正说著,裴辞自外头进来,神色比平日更沉。
“王爷,王妃,大理寺刚审出一条新供。”
屋内气氛顿时一凝。
萧祁渊抬眸:“说。”
裴辞将一份供词呈上:“慈宁宫旧账不止万和真账一册。当年太后命人整理寒辛草采买线时,曾另誊过一份副册,用来拿捏几家旧臣。后来慈宁宫内乱,那份副册被送出宫,几经转手,最后落入了明王府。”
苏晚兮心口微沉。
明王府。
这个名字一出现,许多原本散开的线便像忽然被一只手拢到了一起。太后旧党、崔氏、江南旧营、严灼、柳承业,还有先前那些若隐若现的挑拨,都有了新的解释。
萧祁渊看著供词,唇角缓缓勾起,却没有半点笑意:“老七终于舍得把尾巴露出来了。”
裴辞道:“供出此事的是慈宁宫旧掌簿,已经被单独看押。她说副册并不完整,明王手中至少有几页残页,记著当年部分旧臣与香行往来。”
苏晚兮轻声道:“他若早有副册,为何现在才让人供出来?”
“因为现在最合适。”萧祁渊将供词放下,眸色冷沉 ,“太后倒了,皇后娘娘得势,东宫又被旧案牵著。他若主动献出副册,便能在父皇面前变成‘早已暗查旧案,只是顾念太后,不敢贸然上奏’的忠臣孝子。”
裴辞点头:“臣也是这样想。明王若借此请旨协查慈宁旧党,便能名正言顺插手此案。”
苏晚兮看向案上的供词,忽然道:“他不是想查案。”
萧祁渊侧眸看她。
她继续道:“他是想挑案卷。副册在他手里,他交哪一页,哪一页便是真相;他藏哪一页,哪一页便永远咬不到他。若陛下让他协查,他就不只是查案的人,也是决定旧账往哪里烧的人。”
屋内安静了一瞬。
裴辞眼中浮起赞许:“王妃所言正是。”阡
萧祁渊看著苏晚兮,眼底冷意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柔和。他的兮儿早已不再只是被他护在身后的姑娘。她能从一份供词里看出权力的缝,也能看出萧祁明藏在温和皮相下的刀。
“那兮儿觉得,该如何让他把藏著的页吐出来?”
苏晚兮想了想,轻声道:“让他以为,我们缺那一页。”
萧祁渊眸色微动。
她指尖落在万和真账的抄本上:“真账虽完整,可若我们放出讯息,说万和真账末尾缺了一枚关键私印,不能完全钉死某位旧臣。明王若想借副册入局,便一定会拿出能补上这枚私印的残页。只要他拿出来,就证明他早已握著副册。”
裴辞立刻明白过来:“ 到时不仅能逼他露底,还能反证他此前隐匿证据。”
萧祁渊低低笑了一声。
“好。”他说,“就按王妃的意思办。”
苏晚兮耳尖微烫:“我只是随口一想。”
“随口一想便能钓明王。”萧祁渊看著她,语气懒散,却带著毫不遮掩的偏爱,“本王的王妃,果然厉害。”
陆青宁垂眸喝茶,裴辞也低头整理供词,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入夜前,渊王府暗中放出讯息:万和真账末页有残损,缺一处能定前朝旧臣罪名的私印。讯息传得极轻,只在大理寺、刑部与几家旧臣之间流动,像一粒落进水里的石子,表面无声,却在深处荡开涟漪。
而明王府中,萧祁明坐在灯下,听完暗线回禀,慢慢笑了。
他手边放著一只乌木匣。
匣中压著几页泛黄副册残页,其中一页角落,正有一枚朱色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