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连夜递牌入宫,惊动的不止御书房。
宫门开时,长秋宫、昭宁宫、明王府都在同一刻得了讯息。夜色沉沉,宫道上灯火连成一线,太子萧祁正带著崔晟入宫,身后还跟著两名东宫詹事府属官。崔晟被押得狼狈,发冠歪斜,脸色白得像纸,怀里搜出的几封旧信则被太子亲自捏在手中。
萧祁渊赶到御书房时,明王萧祁明已经在了。
他来得很快,快到像早知道太子会入宫。仍旧是一身温雅亲王袍,眉眼含著恰到好处的担忧,见萧祁渊进来,还微微颔首:“五哥也来了。”
萧祁渊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七弟讯息倒灵。”
明王苦笑:“东宫深夜入宫,事涉崔氏,臣弟如何能不来?”
太子冷笑一声:“你自然要来。再不来,怕是连替自己收尸的人都找不齐。”
御书房里,老皇帝脸色阴沉地坐在御案后。近日慈宁宫旧账、长秋宫空匣、崔氏祠堂、东宫药车接连闹出事,他本就疲惫,今夜又被太子从寝殿惊起,眼底血丝格外明显。
“说。”老皇帝声音沙哑,“大半夜闹到朕面前,你最好真有要紧事。”
太子跪下,将那几封信高高呈上:“父皇,儿臣要告明王借慈宁副册设局,构陷东宫!”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气息骤然绷紧。
内侍接过信呈到御案上。老皇帝一封封翻看,脸色越来越沉。那些信写得隐晦,却并非毫无痕迹。周砚的字迹大理寺已经验过,确为明王府幕僚;信中“殿下欲借旧账清局”“崔氏暂忍”“东宫旧印另有安排”等语句,虽未写明“明王”,却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太子沉声道:“父皇,药车夹盒若入东宫,儿臣便百口莫辩。幸而大理寺提前截下,才未让奸人得逞。崔晟是崔氏旁支,崔氏又是七弟母族,他怀中搜出周砚旧信,难道还不能说明这局是谁设的?”
明王立刻跪下:“父皇,儿臣冤枉。”
太子猛地看向他:“冤枉?周砚是不是你府中幕僚?沉水香是不是从你外院流出?崔氏旧仆是不是替你买香粉、熏旧纸?如今连崔晟都拿著周砚的信,你还敢说你不知情?”
明王垂首,声音沉痛:“皇兄所言,件件都像冲著臣弟而来,可正因如此,才更显蹊跷。若臣弟真要构陷东宫,怎会蠢到让自己府中幕僚留信,让母族旧人送药车?这分明是有人借崔氏与周砚,将臣弟也拖进局中。”
太子怒极反笑:“好一张巧嘴。”
老皇帝将信重重摔在御案上:“够了。”
殿中霎时安静。
老皇帝看向崔晟:“你说。”
崔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原本不过是崔氏旁支子弟,平日仗著崔嫔与明王府的关系在京中横行几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太子、明王、渊王皆在,皇帝又怒意压顶,他额上冷汗直往下滴。
“草民……草民只是奉父亲之命,去别庄取几封旧信。”崔晟磕头道,“父亲说这些信是崔氏保命用的,若明王府弃了崔氏,便拿出来求太子殿下庇护。草民真的不知道什么药车,也不知道什么副册残页!”
太子脸色一变。
明王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冷光。
萧祁渊站在旁边,神色不动。
崔晟这一句话,把明王与太子都咬了进去。崔氏拿信求太子庇护,说明东宫也未必干净;可“明王府弃了崔氏”几个字,又证明崔氏自知被明王拿来断臂。
老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崔晟,眼神阴沉得可怕。
“崔氏保命?”他缓缓道,“保谁的命?”
崔晟抖得更厉害:“草民、草民不知道……”
太子急道:“父皇,他这是被明王的人吓破了胆,胡言乱语!”
明王也道:“父皇,崔晟既说这些信是崔氏保命用的,便更该彻查崔氏,而非凭几封来历不明的信定儿臣之罪。”
太子冷笑:“彻查崔氏?崔氏是谁的母族,七弟忘了?”
明王抬眸看他,声音温和却锋利:“元后旧宫小章,又是谁的母后遗物,皇兄也忘了?”
殿内骤然死寂。
这句话终于把刀架回了太子脖颈。
太子脸色铁青:“你敢攀扯母后?”
明王垂眸:“臣弟不敢。只是慈宁旧账牵涉太深,若只凭一两件旧物便定罪,今日能疑臣弟,明日也能疑皇兄。臣弟愿交出明王府外院名册,愿让大理寺彻查崔氏,但也请父皇明鉴,莫让真正设局之人借此挑拨手足。”
老皇帝没有说话。
他看向萧祁渊:“老五,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都落到萧祁渊身上。
萧祁渊缓缓抬眸,语气冷淡:“儿臣以为,太子与明王都不干净。”
太子与明王脸色同时一变。
老皇帝眸色沉了沉:“说下去。”
“药车夹盒若入东宫,东宫脱不了干系;药车夹盒未入东宫,明王也摘不干净。”萧祁渊道,“周砚是明王府幕僚,崔氏是明王母族,元后旧宫小章却指向东宫。如今二人各执一端,互相攀咬,无非是因为副册残页被人拆开,分作几把刀,分别递到他们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真正该查的,不是谁喊冤喊得更响,而是谁最早拿到副册,谁将残页拆散,谁用沉水香做旧,谁安排药车入东宫,又是谁故意让东宫截到崔氏旧信。”
老皇帝眯起眼:“你是说,还有人同时算计东宫与明王?”
萧祁渊淡淡道:“或许有。也或许,是他们中的某一个,自以为能一箭双雕。”
这话没有替任何人开脱。
也没有给任何人定死。
却刚好戳中老皇帝最深的疑心。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某个皇子有错,而是这些儿子一个个揹著他结党、藏证、设局,把皇权当作自己的棋盘。太子也好,明王也罢,谁手里握著副册,谁就是在拿二十多年前的宫闱旧账威胁他。
老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内侍慌忙上前奉茶。
殿中众人皆跪下。
良久,老皇帝才缓过气,声音嘶哑而冷:“传旨,大理寺、刑部、宗正寺三司会审慈宁副册案。明王府外院、崔氏旁支、东宫偏门出入车马,一并封查。太子禁足东宫三日,无旨不得见外臣。明王闭门自省三日,外院所有涉案幕僚交大理寺拿问。”
太子猛地抬头:“父皇!”
明王也俯首:“儿臣遵旨。”
萧祁渊垂眸,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经让明王失去副册协查之权,也让太子再次被禁足。老皇帝仍旧没有废任何人,却将两人的手都暂时按住。
对萧祁渊而言,够了。
他要的不是今夜就弄死萧祁明。
他要的是逼明王从暗处走到台前,让老皇帝亲眼看见,那个一向温和圆滑、不争不抢的七皇子,也一样藏著刀。
走出御书房时,天边已泛起灰白。
太子与明王一前一后离开,谁也没有同谁说话。宫道上风很冷,吹得太子衣袖翻飞。他走到转角,忽然回头看向明王,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
明王也停住脚,含笑看他。
“皇兄,三日禁足,好好歇著。”
太子冷冷道:“老七,你最好祈祷别落到孤手里。”
明王笑意不变:“臣弟也盼著皇兄平安。”
二人错身而过,像两把已经出鞘却暂时收回的刀。
萧祁渊站在不远处看著,眼底无波。
裴辞低声道:“王爷,太子与明王这回算是真撕破了。”
“还不够。”萧祁渊道,“他们都还有底牌。”
裴辞心头一凛。
萧祁渊看向宫门外,声音冷淡:“查周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七闭门三日,必然会清掉最后一批尾巴。”
裴辞拱手:“是。”
而渊王府内,苏晚兮一直等到天亮。
她没有入宫,只在书房里守著讯息。案上那盏灯燃尽了半截,茶也凉了。陆青宁劝了几回,她都只说再等等。
直到萧祁渊回来。
他刚踏进书房,苏晚兮便站起身。她没问太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