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被带回渊王府时,已是入夜。
他被人塞在义庄最里头那间停尸房的木柜下,身上只披了一件破旧麻衣,若不是陆青宁与听竹轩的人去得快,再迟半个时辰,便真要被当作无人认领的死尸送去焚化。明王府的人做事狠毒,给他灌了哑药,挑断手筋,又在胸口补了一刀。那一刀避开要害,却足够让他失血昏沉,连求救都发不出声音。
陆青宁将人抢回来后,先封了他几处大穴,又以银针吊住心脉。澈王派来的人一路护送,直到入了渊王府暗室,才将外头尾巴彻底甩开。
萧祁渊到暗室时,周砚还未醒。
陆青宁坐在榻边,指尖捻著银针,神色比平日更冷。她身侧放著一只药箱,箱中染血纱布已经堆了半层。澈王也来了,坐在轮椅上,脸色有些苍白,却仍旧温和沉静。
“人如何?”萧祁渊问。
陆青宁低声道:“能活。但嗓子被药烧坏,短时间内说不了完整话。手筋虽断,却不是全无救回可能,只是眼下不能写字。”
苏晚兮站在萧祁渊身侧,闻言轻轻皱眉:“不能说,不能写,明王是想让他活著也开不了口。”
“正是。”澈王缓声道,“杀了周砚,尸身也许会留下痕迹;让他活著,却说不出话、写不了字,反倒更方便明王推说周砚畏罪自伤。”
萧祁渊冷笑:“老七这手,倒越来越像样了。”
陆青宁没有接话,只将一枚火漆放到案上。
那枚火漆只有半块,边缘像是被周砚拼死抠下来的。印纹残缺,却能看出明王府内库所用的卷云纹。明王府外院可以推给幕僚,崔氏可以推给母族旧人,可内库不同。能动内库火漆的人,必然经过明王府核心管事,甚至要有萧祁明的默许。
裴辞拿起火漆,看了许久:“此物若呈御前,能证明周砚临死前接触过明王府内库之物。但仍差一句口供。”
“他会给。”陆青宁道。
她说完,回身将一枚细针刺入周砚喉下穴位。榻上的人剧烈颤了一下,额上冷汗瞬间滚落。片刻后,他眼皮动了动,终于艰难睁开。
周砚一醒,看见萧祁渊,眼中先是恐惧,随后竟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求生欲。
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
陆青宁低声道:“你说不了太多。能点头便点头,能摇头便摇头。若想活,就别浪费力气。”
周砚喉间滚动,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裴辞上前,声音沉稳:“慈宁副册残页,是你替明王做旧?”
周砚闭了闭眼,点头。
“沉水香粉,是崔氏旧仆替你买的?”
点头。
“温氏旧族印,是你从旧物上拓下,再压到副册残页上?”
周砚眼中闪过恐惧,仍旧点头。
苏晚兮指尖微微收紧。
这便坐实了长秋宫那页“温印残页”是错配伪证。皇后温氏虽不干净,却至少没有私藏那一页副册。明王故意把火烧向长秋宫,是板上钉钉的事。
裴辞又问:“药车夹盒,是你安排送往东宫?”
周砚迟疑了一瞬。
萧祁渊眸色骤冷。
周砚立刻浑身一抖,点头。
裴辞继续道:“奉谁的命?”
这一次,周砚张著口,额角青筋暴起,却说不出完整声音。陆青宁迅速又落一针,低声道:“只能说两个字。”
周砚盯著萧祁渊,喉间挤出极低、极哑的声音:
“明……王……”
暗室里一瞬死寂。
裴辞立刻将口供记下,陆青宁也取了药水,让周砚按下残存指印。周砚手筋虽断,却还能用掌根勉强压印。那枚血印落在供词末尾时,像一枚终于钉住暗处之人的血钉。
苏晚兮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王这条线,终于有了真正能入御前的证供。
可萧祁渊却没有半点松懈。
他看著周砚,忽然道:“太子知不知道药车?”
周砚眼神变了。
那不是被问到明王时的恐惧,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惊惶。
萧祁渊俯身,语气低得像刀锋贴著耳骨:“本王再问一遍,太子知不知道药车?”
周砚喉中发出破碎的喘息,像想摇头,又像不敢。
苏晚兮心口一紧。
裴辞也察觉不对:“周砚,药车入东宫之前,是否有人向东宫递过信?”
周砚浑身发抖,终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屋内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陆青宁皱眉:“谁递的?”
周砚说不出话,只艰难转动眼珠,看向案上那几张供词。苏晚兮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明王府递给东宫。”她轻声道,“是有人让东宫提前知道药车会来。”
裴辞接道:“所以太子才会在药车被截后立刻派人查崔氏。他不是完全被动中局,他早知道有人要借东宫做文章,只是他想反手抓明王。”
周砚眼皮颤了颤。
预设了。
萧祁渊冷笑一声:“蠢货。”
这两个字骂的是太子。
苏晚兮低声道:“太子既然提前知道药车会来,却没有禀报御前,也没有让东宫避开,而是想顺著药车反抓明王。若此事被陛下知道……”
裴辞声音沉了下来:“便是知情不报,纵局入东宫。储君之位本就最忌私设圈套、欺瞒君父。”
“还不够废太子。”澈王温声开口。
众人看向他。
澈王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神色平静:“父皇会怒,却不会因太子知情不报便废他。除非太子接下来犯更大的错。”
苏晚兮缓缓道:“他会犯吗?”
萧祁渊看著供词,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会。”
太子被禁足东宫三日。
三日,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若他稳得住,等三司会审慢慢查,明王会先被周砚口供咬住。可太子若稳不住,觉得萧祁渊与明王联手把他拖进局里,便一定会抢在三司会审前,毁掉所有能牵连东宫的证人。
周砚。
崔晟。
甚至大理寺里那只药车夹盒。
萧祁渊抬眸:“把周砚送大理寺。”
苏晚兮心头一跳:“哥哥是要用周砚引太子?”
“嗯。”萧祁渊道,“他若真想毁证,便给他机会。”
澈王微微皱眉:“五弟,此举有险。”
“我知道。”萧祁渊淡淡道,“所以要让父皇也知道。”
裴辞眼中一动:“王爷是想先密奏陛下?”
萧祁渊冷笑:“太子敢动大理寺,便不是毁证那么简单。那是储君私调东宫卫,干预三司会审。”
这才是足够重的罪。
苏晚兮望著他,忽然觉得兰949〉27〉4121生整〉理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不是怕萧祁渊,而是她终于看见这盘棋走到了更险的一步。明王露了痕,太子也被逼到墙角。接下来,只要太子一动,储君之位便会真正摇晃。
而皇帝,最恨的就是储君有自己的兵、有自己的刀,还敢伸手碰刑狱与证人。
萧祁渊低头看向她,声音缓了些:“怕?”
苏晚兮摇头:“不怕。只是觉得……终于到这一步了。”
萧祁渊握住她的手:“这一步早晚要走。”
周砚当夜被秘密送入大理寺。
与此同时,一份密奏也入了御前。
老皇帝看完密奏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没有召见任何人,只命身边最信任的首领太监传了一道密旨。
大理寺外,暗中换上了禁军。
不是太子的人。
也不是渊王的人。
是皇帝亲自调来的御前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