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被封后的第三日,京城反倒安静得出奇。
太子萧祁正仍是太子,名分未废,东宫匾额也仍高悬在朱门之上。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座朱门里已经空了。詹事府属官被押入刑部,东宫六率兵符被收,连平日出入东宫最频繁的几家文臣府邸,也一夜之间闭门称病,再不敢递一封帖子进去。
老皇帝没有下废太子的诏书。
他只是让太子“闭门思过,静养心性”。
可这八个字,比废黜更磨人。废黜是刀落下,痛也痛得痛快;静养却像一根绳,勒在脖颈上,一点一点收紧,叫人明明还活著,却每一日都能听见自己喘不过气的声音。
东宫内,萧祁正砸碎了第三只茶盏。
殿中宫人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外头禁军守门,里头内侍换了一半,往日能替他传信出宫的人,如今不是下狱,便是被调去偏殿当差。太子坐在案前,眼底血丝密布,手边摊著一张被揉皱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句话。
“明王府闭门三日后,已有宗亲暗中递帖。”
萧祁正冷笑出声。
他这个太子被夺兵符、封詹事府,萧祁明却只是闭门自省。三日一过,那些墙头草便开始往明王府递梯子。好一个不争不抢的七弟,平日里笑得比谁都温良,到头来下手比谁都狠。
“殿下。”一名心腹内侍跪著上前,声音压得很低,“眼下宫门看得紧,咱们不宜再动。陛下虽怒,却还未废储。只要殿下忍一忍,等风头过去……”
“风头过去?”太子猛地抬眼,“等风头过去,孤的东宫还剩什么?”
内侍脸色一白。
太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宫墙外一线灰沉沉的天色。他从小便是储君,元后所出,嫡长正统。所有人都告诉他,大楚江山日后是他的。可如今,他忽然发现,这个位置并没有他以为的稳。
父皇可以因为几封旧信疑他,可以因为一场大理寺夜袭夺他的兵符,可以让他这个太子在自己宫中寸步难行。
储君?
不过是皇帝愿意给时,才算储君。
若皇帝不愿给,他便只是一个被困在东宫里的儿子。
“萧祁渊呢?”太子忽然问。
内侍忙道:“渊王这几日一直在大理寺与渊王府之间往返,听说周砚的口供已经补全,明王府内库火漆也入了案。”
“他倒稳得住。”太子声音冷得发寒,“他等著孤与老七互咬,自己坐收渔利。”
内侍不敢答。
太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狂躁反倒压了下去。
他不能再像大理寺那夜一样急。
急便会错。
如今东宫已失兵符,不能再动明刀。可他还有一样东西,萧祁明没有,萧祁渊也没有。
名分。
只要他一日还是太子,一日便能借“储君”二字做文章。
……
明王府闭门自省期满那日,萧祁明照例入宫请罪。
他穿得很素,腰间未佩玉,连亲王冠也换得低调。入御书房后,先跪下叩首,说自己识人不明,纵容周砚在外院行事,虽非本意,却亦难辞其咎,愿交出手中所有慈宁副册残页,请父皇发落。
老皇帝看著他,神色难辨。
“所有?”老皇帝问。
明王垂首:“儿臣不敢再有隐瞒。”
内侍将一只木匣呈上。匣中残页不过五张,边角皆旧,内容多是慈宁宫旧年与几位宗亲、外戚之间的银钱往来。没有温印,也没有东宫旧印,更没有能直接钉死明王的东西。
萧祁渊站在一旁,眼底掠过淡淡讥意。
所谓交出所有,不过是交出他想交出的所有。
明王自然知道萧祁渊在看他。他没有抬头,只把姿态放得更低:“父皇,儿臣这些年确曾暗查慈宁旧账,本意是想替父皇分忧,不想被周砚与崔氏旧人钻了空子。如今太子皇兄亦因东宫旧事受牵连,儿臣更觉惶恐。若父皇觉得儿臣不堪再用,儿臣愿自请离京,往皇陵为祖宗守陵一年。”
御书房里静了静。
这一招退得很漂亮。
他不争协查权,不争旧案功劳,甚至愿意离京守陵。一个皇子若在此时还强行夺权,老皇帝必然忌惮;可他主动退,反倒显出几分“被牵连后知进退”的清醒。
老皇帝沉默良久,最终道:“你母族崔氏涉案,外院幕僚又出了周砚,确该避嫌。守陵便不必了。慈宁副册一案,往后不得再插手。回府闭门读书,等三司会审结案后再议。”
明王叩首:“儿臣谢父皇开恩。”
萧祁渊看著他,没说话。
明王起身退下时,路过萧祁渊身边,脚步极轻地停了一瞬。
“五哥。”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子失势,五哥该高兴才是。”
萧祁渊侧眸:“你高兴得太早。”
明王笑了笑:“臣弟如今自身难保,有何可高兴?”
“老七。”萧祁渊语气淡淡,“你这一身温良皮,快穿破了。”
明王眼底笑意微顿。
片刻后,他仍是那副温和模样:“五哥说笑了。”
他转身离开。
御书房外风声很轻,明王走下白玉阶时,脸上笑意终于淡了下来。
守陵不成,也无妨。
他本就没想真退。
太子被封,东宫空了半截。父皇嘴上不废,心里却已经疑透了东宫。这个时候,朝中自然会有人不安,会有人急著找新的依附。只要他不伸手,便会有人替他把梯子递过来。
宗亲。
寒门。
甚至长秋宫。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争。
是等别人求他争。
……
渊王府中,苏晚兮听完御前讯息,眉心轻轻蹙起。
“明王退得太干净了。”
萧祁渊坐在案后,神色不变:“他知道父皇现在盯著他。”
“可他退,未必是真退。”苏晚兮看著案上几份宗亲往来名录,“太子失势后,朝中人心必乱。明王越退,越显得他不像太子那样急躁,也不像哥哥这样锋芒太露。那些怕东宫倒台后无处可依的人,反而会觉得他是能投靠的退路。”
裴辞点头:“王妃所言正是。今日已有几位宗亲以问安为名,往明王府递过帖子。明王虽未见,却也没有严拒,只让门房收了名刺。”
萧祁渊冷笑:“吊著。”
苏晚兮轻声道:“他想让别人先动。”
裴辞道:“还有一事。太子虽然被封东宫,但东宫旧臣中有人开始暗中联络清流,说储君虽有过失,却是被明王与崔氏构陷,若此时朝臣沉默,便是任由皇子倾轧储君。”
苏晚兮抬眸:“太子也要借名分反击?”
“是。”裴辞道,“他们不敢再动兵,只能动名分。接下来,朝中恐怕会有人上折,请陛下明辨储君之冤,严惩构陷东宫之人。”
陆青宁冷声道:“构陷东宫的人是明王,但太子夜袭大理寺也是真的。他们倒会避重就轻。”
“这便是东宫最后能用的东西。”苏晚兮道,“储君名分。”
她说完,看向萧祁渊:“哥哥,废太子的时机,可能还差最后一步。”
萧祁渊看她:“兮儿觉得差什么?”
“差太子自己承认,他已经不信父皇。”苏晚兮轻声道,“夜袭大理寺是犯法,但还能说是一时糊涂、被人挑拨。可若太子开始以储君名分逼朝臣站队,甚至逼陛下处置明王,那就不是糊涂,是以储君之位胁迫皇权。”
裴辞眼中掠过赞许:“王妃看得准。”
萧祁渊看著她,眼底也有很浅的笑意,却更多是锋利。
“那便给东宫一个机会。”他说。
苏晚兮心口微动:“哥哥要放出明王残页的事?”
“放一半。”萧祁渊道,“让东宫知道,明王手里还有没交出的副册残页,且那残页足以证明有人故意栽赃东宫。”
苏晚兮很快明白过来。
太子若知道明王仍藏证据,必然坐不住。他会觉得自己废与不废,只差那一份残页。他不会等三司慢慢查,他会用储君名分逼朝臣、逼御前,甚至逼老皇帝当场给他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