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月回柳府取账,是在雁回湾出事的同一夜。
她没有惊动赵氏,只带秋棠进了旧库。柳家旧库在西院后头,平日锁著,放的多是族中账册、田庄契书与早年粮商往来文书。柳明月从前管过一段时间内宅,知道西院角门夜里守卫最松,也知道旧库第三排书架后有一只暗柜。
秋棠提著灯,声音压得很低:“姑娘,若被夫人知道……”
“知道便知道。”柳明月淡淡道,“她如今也拦不住我。”
秋棠看著她,忽然觉得自家姑娘真的变了。
从前的柳明月也骄傲,却是被柳家养出来的骄傲。如今她仍旧端方明艳,眉眼间却多了一种自己走出来的锋芒。她不再等柳家给她路,也不再怕柳家收回什么。
暗柜开启,果然有几册旧账。
柳明月迅速翻看,找到江南粮商与崔氏药行往来的那几本。账上记录并不完整,却能看出柳家旁支曾替崔氏药行做过几次漕粮担保。若这些账落到明王手里,便能被剪裁成“青州渡粮耗早有旧弊,与沉香船无关”的证据。
她将账册包好,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秋棠脸色一白。
柳明月吹灭灯火,拉著她退到书架后。下一瞬,旧库门被人推开,两名男子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正是柳家旁支的族叔。
“账还在吧?”另一人低声问。
族叔冷哼:“自然在。明王府那边催得急,说最迟明日要送过去。渊王去了江南,京中只剩一个渊王妃,正是好时机。只要这账递上去,明王府自会保柳家。”
柳明月躲在暗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另一人道:“可柳明月那边……”
“她?”族叔冷笑,“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若不是裴辞如今中了状元,渊王府又护著她,她早该被送去庄子里关起来。等明王成势,柳家还怕拿不住她?”
秋棠气得发抖。
柳明月却很平静。
平静到连自己都意外。
她早该知道柳家这些人的嘴脸。如今亲耳听见,也不过是又确认一遍罢了。
两人在旧库里翻找,很快发现暗柜空了。
“账呢?”
族叔脸色骤变。
柳明月知道不能再等。她将账册塞给秋棠,低声道:“走后窗,去找渊王府暗卫。”
秋棠眼眶一红:“姑娘呢?”
“我引开他们。”
“不行!”
柳明月看著她,声音很稳:“你留下,只会一起被抓。走。”
秋棠咬牙,抱著账册从后窗翻出。
书架被撞出一点响动。屋内两人立刻察觉,族叔厉声道:“谁?”
柳明月从暗处走出来。
“是我。”
两人脸色皆变。
族叔又惊又怒:“明月?你怎么在这里?”
柳明月理了理袖口,神色冷淡:“这话该我问族叔。深夜入旧库,翻江南旧账,是想替柳家灭证,还是替明王府递刀?”
族叔脸色一阵青白:“你胡说什么!来人!”
外头很快冲进几名家丁。
柳明月没有退,只冷眼看著他们:“族叔想动我?你可想清楚,我如今与裴辞问聘在即,又是渊王妃亲自护著的人。今夜我若伤了一根头发,柳家明日便能再进一次大理寺。”
族叔被她震了一下。
可很快,他眼底浮起狠色:“只要账册追回来,谁知道你来过?”
柳明月心口一沉。
这群人,竟真敢动手。
家丁上前时,院外忽然传来短促的破风声。两枚石子击中前头家丁膝弯,那两人当场跪倒。紧接著,女暗卫从窗外翻入,长剑出鞘,挡在柳明月面前。
“柳姑娘,王妃命我们护你。”
柳明月一直绷紧的肩终于微微松下。
族叔脸色大变:“渊王府的人?这里是柳家!”
女暗卫冷声道:“柳家深夜私藏涉案旧账,意图交予明王府,按大理寺协查令,可搜。”
族叔还要说话,外头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裴辞。
他本该随萧祁渊在江南,可因授官后暂兼大理寺行走,留京也有案权。此刻一身青衫入柳府旧库,脸色冷得罕见。
柳明月看见他,怔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裴辞看著她,目光先从她脸上扫过,确认她无伤,才慢慢松了紧绷的指节。
“秋棠送账到渊王府,王妃立刻让人传信给我。”
他的声音很稳,却藏著压不住的后怕。
若再晚一点,柳家这些人真可能铤而走险。
柳明月想说自己没事,可看著他的眼神,话到嘴边又软下来:“我没受伤。”
裴辞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了些:“我知道。”
他没有当著众人碰她,只转身看向柳家族叔。那一瞬,温润克制的青衫状元,眼底竟有了锋利冷意。
“柳大人。”裴辞道,“今夜之事,劳烦随我去大理寺说清楚。”
族叔怒道:“你不过一个翰林修撰,也敢拿我?”
裴辞神色平静:“我暂兼大理寺行走,奉旨协理慈宁旧案、江南漕粮案。柳家旧账牵涉崔氏药行与明王府,正属案内。”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带走。”
女暗卫与大理寺差役立刻上前。
旧库外一片混乱。
柳明月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座困了她许多年的柳府,终于不再那么可怕。她曾经怕柳家,怕父亲,怕族人,怕这些墙内所谓的规矩与名声。
可如今,账册送出去了。
有人来接她。
有人站在她身前,堂堂正正替她说“带走”。
离开柳府时,月色正淡。
裴辞与她并肩走到门前,才低声道:“以后这种事,先告诉我。”
柳明月看他:“我若告诉你,你会让我来吗?”
裴辞沉默。
柳明月轻轻笑了:“你看。”
裴辞无奈,眼底却仍有未散的疼惜:“明月,我不是要拦你。”
“我知道。”她声音软下来,“你只是怕我受伤。”
裴辞看著她,低声道:“是。”
这一个字直白得让柳明月耳尖微热。
她偏过头,轻声道:“那你也该知道,我也想帮你们。不是柳家女儿帮柳家,是柳明月帮裴辞,帮晚兮,也帮我自己。”
裴辞心口微动。
许久,他轻声道:“好。”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他们没有牵手,却比任何一次都站得更近。身后柳府灯火大乱,前方渊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在巷口。
柳明月忽然觉得,自己终于真正走出了这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