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东宫旧苑西墙外起了雾。春夜的雾并不厚,却足够遮住夹道两端的灯影。墙根处藤蔓低垂,风吹过时发出细微声响,像有人衣摆擦过荒草。
废太子萧祁正比昨夜来得更早。他披著旧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著,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手里握著一只小锦囊,里头鼓鼓囊囊,像当真藏著什么印章。
墙外迟迟没有动静。他冷笑:“萧祁明的人,胆子也不过如此。”话音刚落,墙洞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扣响。一下,停顿。又两下。这是昨夜约定的暗号。
萧祁正弯下腰,声音沙哑:“东西带来了?”墙外是个男子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要的元后残札在此。明王殿下不能亲至,命奴才来验私印。”
萧祁正眼神一变。奴才。能自称奴才,又敢在此时提明王的,必然是宫里出来的人。
他慢慢道:“你是谁?”墙外男子沉默片刻:“旧日东宫内侍,杜衡。”萧祁正怔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冷:“原来是你。孤还记得你。当年你跪在孤面前,说愿为东宫效死。后来孤被废,你倒是效到明王府去了。”
杜衡低声道:“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奴才今日来,是给殿下一条活路。”“活路?”萧祁正咬著这两个字,“把残札递进来。”
一只竹筒被从墙洞外推入。萧祁正捡起来,拔开封口,里头果然有半页旧纸。纸上字迹斑驳,只写著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大意是元后当年曾疑冷宫秦氏腹中之子“不宜留”,又有“待来日可制五皇子”之语。
这东西真假难辨。可若配上元后私印,再由废太子血书呈到御前,足够搅出一场风浪。
萧祁正盯著那半页残札,忽然低低笑了。“萧祁明想得真好。拿元后的名义咬萧祁渊,再拿孤的血把这件事钉死。他躲在后头,干干净净。”
杜衡声音微紧:“殿下慎言。明王殿下是在救您。”
“让他自己来同孤说。”“殿下。”杜衡的声音冷了些,“如今不是您挑拣的时候。私印交出来,奴才自会安排人送您出旧苑。若再拖延,天一亮,便谁也救不了您。”
萧祁正低头看著手中锦囊,忽然问:“萧祁明让你取不到私印,便杀了孤?”墙外骤然安静。这一静,已经足够。萧祁正猛地后退一步,怒笑出声:“好啊,好!孤这一辈子,竟让你们这些人轮番算计!”
墙洞外,杜衡意识到不对,转身便要走。可夹道两端几乎同时亮起火把。玄甲卫无声现身,封死退路。杜衡脸色剧变,袖中短刃瞬间滑出,竟不是刺向外头的人,而是反手朝墙洞内掷去。
刀锋穿过藤蔓,直奔萧祁正喉间。千钧一发之际,墙内一名御前亲卫从暗处扑出,长刀挑开短刃。短刃擦著萧祁正颈侧飞过,在他皮肉上划出一道血痕。
萧祁正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墙外,杜衡已经被玄甲卫按倒在地。他挣扎得极狠,口中还藏著毒囊,幸而陆青宁早有准备,银针一弹,正中他下颌麻穴。玄甲卫卸了他的下巴,从齿间取出一枚乌黑毒丸。
裴辞从雾中走出,低头看著杜衡:“杜公公,好久不见。”杜衡眼神阴毒,却发不出声。裴辞俯身,从他怀中搜出一块青竹银牌。银牌背面刻著极细的水纹,正与乌篷寨缴获的竹符纹路相合。另有一封未封口的短笺,字迹刻意变过,却写著一句要命的话。
“私印若真,带回;若伪,留血书与尸。”裴辞将短笺展开,眼底微寒。这不是明王亲笔,也没有明王印信。可杜衡其人曾在东宫当差,后入明王府外院;青竹银牌又与乌篷寨暗线一致;许氏、沈策、杜衡三条线接连相扣,足够让明王那句“御下不严”再也轻飘不起来。
墙内,废太子萧祁正终于回过神。他摸了摸颈侧的血,忽然嘶声大笑。笑到最后,他一把夺过御前亲卫手中的笔,在早已备好的纸上狠狠写下一行字。“萧祁明以元后旧物诱孤,欲取孤血书,杀孤灭口。”
他写完,直接咬破指尖,按下血印。“拿去。”萧祁正眼神癫狂,“拿去给父皇看!告诉他,他选来制衡萧祁渊的好儿子,也想要孤的命!”
御前亲卫收起血书,神色复杂。不远处,萧祁渊从暗影中走出。他并未靠近西墙,只隔著一段距离看向墙内的废太子。萧祁正也看见了他。两人隔著一道宫墙对视。一个是被废的元后嫡子,一个是从冷宫血路里走出的渊王。斗了这么多年,竟在这一刻荒唐地站在了同一场杀局的两端。
萧祁正忽然冷笑:“萧祁渊,孤今日不是帮你。”萧祁渊淡淡道:“本王也不需要你帮。”“孤只是要萧祁明不得好死。”“那你最好活著。”萧祁渊道,“死人骂人,不够响。”
萧祁正脸色扭曲,似怒似笑。萧祁渊没有再看他,只转身吩咐:“杜衡押入大理寺,许氏继续搜。今晚所有证物,由御前亲卫、三司、大理寺共同封存。谁敢私碰,斩手。”
裴辞拱手:“是。”天亮之前,西墙杀局的讯息传入金銮殿。老皇帝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案上摆著杜衡的青竹银牌、那封短笺、废太子的血书,还有半页所谓元后残札。残札是真是假尚需再验,可杜衡杀废太子的事实,却是御前亲卫亲眼所见。
老皇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传旨。”他声音沙哑,“明王府再加禁军三百,府中上下不得出入。杜衡交三司严审,明王府外院旧人,一个不许漏。”
内侍忙应下。老皇帝闭了闭眼,指尖按在御案上,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处。太子废了。明王伤了。渊王太强。十皇子太小。他这一生最擅制衡,可到如今,竟发现自己亲手养出的这些棋子,一个比一个锋利,一个比一个不肯安分。
同一时刻,明王府中,萧祁明听见杜衡被擒的讯息,手中茶盏终于重重砸在地上。瓷片四溅。幕僚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许久,萧祁明才慢慢笑了起来。“好一个五哥。”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废太子这枚棋,他竟也敢用。”幕僚颤声道:“王爷,如今该如何?”萧祁明看向窗外。明王府外,禁军甲胄声已经隐约传来。父皇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怒,却还没有废他,也没有杀他。
只要没到最后一步,他便仍有翻盘的机会。“找许氏。”萧祁明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幕僚低声:“若许氏已经落到渊王手里……”萧祁明眼底掠过一丝阴沉。“那就让她闭嘴。”
夜尽时分,萧祁渊回到渊王府。苏晚兮一直没有睡,披著斗篷坐在灯下等他。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起身,尚未开口,便被萧祁渊大步过来抱进怀里。
他身上带著夜雾与冷铁的气息,抱得很紧。苏晚兮轻声问:“废太子还活著?”
“活著。”
“杜衡抓到了?”
“抓到了。”
她终于松了口气。
萧祁渊低头看她,眼底的冷意还未完全散去,却在触到她脸色的疲惫时一点点软下来:“不是让你先睡?”
苏晚兮小声道:“睡不著。”
“又等哥哥。”她抬头看他,认真道:“这一次是兮儿自己要等。”
萧祁渊沉默片刻,忽然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哥哥回来了。”
苏晚兮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抱住他的腰。
窗外天光渐白,宫城方向已有晨钟传来。明王伤骨,却还未断命;圣心震怒,却仍在摇摆。可至少这一夜,他们从明王手中夺回了一条活口,也夺回了下一步的主动。
萧祁渊将苏晚兮抱起,往内室走去。她脸颊一热:“哥哥,天都快亮了。”
他低声道:“那便不睡了。”
内室门合上的瞬间,帘帐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天光已经从窗缝透进来,淡青的晨色落在地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柔长。萧祁渊把她放到榻上,自己却没有立刻压下来,只是站在床边,低头看著她。
他身上还带著夜雾与冷铁的气息,袖口隐约有一点血腥味。眼底的杀意尚未完全散尽,可一触到她因为等待而微微发红的眼尾,那些锋利便一点点软了下去。
苏晚兮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