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雪落千山我独行 > 第19章 荒祠聚首谋
  夜枭的叫声在荒山野岭间拖得又尖又长。
  陈拙蜷在破庙最避风的角落,背脊抵着冰冷刺骨的泥墙,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血书和裹着断玉的旧布帕。娘亲留下的那几行细若蚊足的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江南织造局。周怀安。云锦图。
  这三个名字,就是沉沉黑夜里的三颗寒星,指明了方向,却也照出了前路的凶险莫测。他需要找到苏晚和孙瘸子。临安城现在必定是龙潭虎穴,四海楼和万蛊窟的爪牙恐怕已经撒开了网。
  怎么找?去哪找?陈拙闭上眼,眉心深处的“拙”字烙印微微发热,那股沉静坚韧的意念流淌心间。不能急。婆婆说过,守本心。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像扎根大地的树,稳住下盘。
  他仔细回想着临安城的地形。他们之前落脚的悦来客栈靠近东水门码头,混乱,鱼龙混杂,但也方便隐匿和逃离。昨夜乱战爆发在城南茶肆,苏晚和孙老爹若要脱身,最可能的方向是……城东或城北的荒僻地带,避开主路官道。
  心念电转间,陈拙猛地睁开眼。东水门往北五里,有座废弃的河神庙,前年发大水冲垮了半边,香火早断了。那地方,够荒凉!
  他不再犹豫,将血书和玉佩贴身藏好,紧了紧腰间的钢刀,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出破败的山神庙,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冷月洒下一点惨淡清辉。陈拙专挑荒僻小路、田埂野地奔行,身形快如鬼魅,将感知提升到极致,避开一切可能的人迹。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草木的枯败气息。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黑黢黢的山坳里,隐约显出一座建筑的轮廓。半边塌了,剩下的一半像个蹲伏的怪兽,正是那座废弃的河神庙!
  庙里……有光!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火光,从半塌的庙墙缝隙里漏出来!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陈拙心头一紧,屏住呼吸,将身形彻底融入路旁一丛茂密的枯苇荡中。他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锐利的目光穿透苇杆缝隙,死死锁定那点微光。
  不是追兵的火把。火光很微弱,更像是……火折子或者油灯。难道……
  就在他凝神观察时,庙里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陈拙不再犹豫!他像一张拉满的弓骤然释放,身影贴着地面疾射而出,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倒塌的矮墙,落入庙内!
  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庙内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孙瘸子背靠着供桌残存的底座坐着,那条瘸腿伸直了,裤管被撕开,露出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正有暗红的血水混着脓液不断渗出!更让人心头发毛的是,伤口附近的皮肉下,似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孙瘸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嘶声。
  苏晚正跪在他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她身边放着几个打开的小皮囊,里面是各色粉末和药膏。她全神贯注,银针的针尖精准地刺入孙瘸子伤口边缘蠕动的皮肉之下!
  “忍着点!孙老爹!”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手却稳如磐石。
  “嘶……丫头……你……你手轻点……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孙瘸子倒抽着冷气,声音都在打颤。
  陈拙的出现如同鬼魅,无声无息。
  “谁?!”苏晚反应极快,捏着银针的手腕一翻,针尖瞬间对准门口,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一把蓝汪汪的毒粉!
  孙瘸子也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警惕的凶光,另一只手闪电般抓向倚在旁边的、裹着旧布的乌沉尖锥!
  “是我!”陈拙低喝一声,从阴影中走出,踏入火折子微弱的光晕里。
  “陈拙?!”苏晚看清来人,紧绷的小脸瞬间松弛下来,随即又涌上浓重的担忧,“你没事吧?有没有尾巴?”
  “少侠!”孙瘸子也松了口气,但剧痛立刻又让他龇牙咧嘴,“嘶……你……你可算……找来了……”
  “怎么回事?”陈拙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孙瘸子腿上那恐怖的伤口上,眉头紧锁。那伤口绝不是刀剑所伤!
  “万蛊窟的钻心蛊!”苏晚咬牙切齿,小脸满是愤怒和后怕,“比四海楼的刀片子阴毒十倍!这帮杀千刀的,追得可真紧!孙老爹为了掩护我,被一个老毒物的蛊虫钻进了腿里!”她说着,手中银针再次精准刺入伤口边缘蠕动的皮肉下,手腕一抖,轻轻一挑!
  嗤!一条米粒粗细、通体血红、如同细线般的小虫被银针挑了出来!那血线般的虫子离了血肉,在冰冷的空气里疯狂扭动,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在火折子跳跃的光晕下扭成一道诡异的血线!
  “就是这鬼东西!”苏晚眼疾手快,捏着一小撮白色粉末迅速洒在虫子身上。那血线蛊虫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嘶鸣,扭动了几下,便僵直不动了。
  “还有吗?”陈拙沉声问,看着孙瘸子腿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心头怒火翻涌。万蛊窟!四海楼!褚禄山!这些名字如同毒刺,深深扎进他的血肉!
  “应该……没了……”苏晚仔细检查着伤口,又撒上另一种淡绿色的药粉,那不断渗出的黑血才渐渐止住。她小脸苍白,显然消耗极大,“这钻心蛊歹毒得很,钻得深,还会分裂小蛊虫啃噬血肉神经,不及时挑出来,能把人活活疼死、啃空!孙老爹硬气,一路撑到这里!”
  孙瘸子喘着粗气,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依旧虚弱:“老……老朽没事……皮外伤……死不了……少侠,你那边……柳文渊……”
  陈拙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了一下这破败阴冷的河神庙,供桌残破,神像倒塌,蛛网遍布。他走到还算完好的半张供桌前,指节重重叩在开裂起皮的漆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火光摇曳,映着他年轻却已棱角分明、布满风霜的脸,眼神锐利如刀。
  “柳文渊的事,稍后再说。”陈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庙内残留的痛哼和嘶嘶余音。
  他目光扫过苏晚和孙瘸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三个词:“江南织造局。周怀安。云锦图。”
  三个词,如同三块巨石投入死水,在破庙内激起无声的巨浪!
  苏晚捏着银针的手停在半空,大眼睛里满是惊愕和茫然:“啊?织造局?什么图?周怀安是谁?”
  孙瘸子浑浊的老眼却猛地一缩!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但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少侠……你……你说什么?江南织造局?周怀安?……那个二十年前,因‘云锦贡案’被抄家灭门的前任织造总管……周怀安?!”
  “抄家灭门?”苏晚倒吸一口凉气,“那……那还怎么找?人都死光了!”
  陈拙迎着孙瘸子震惊的目光,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人可能不在了,但线索不会断。这‘云锦图’,是我娘……陈洛雪,在绝境中留下的最后一条路!很可能是扳倒褚禄山的关键!”
  他简略地将母亲在血书边缘留下的蝇头小字说了出来,隐去了盘龙珏和秘藏的具体关联,只强调“云锦图”的重要性。
  破庙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火折子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还有庙外呜咽的风声。供桌上积年的灰尘,被陈拙刚才叩击的震动和三人沉重的呼吸所扰,簌簌地往下掉落。
  孙瘸子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老江湖特有的深沉和凝重。他忍着痛,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江南织造局……那地方,二十年前就是个大泥潭!云锦贡案……牵扯了太多人,周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卷宗都烧了个干净……明面上,是彻底断了。”他浑浊的老眼闪烁着精光,“但是……老朽当年押镖走南闯北,倒是听过些风言风语……说周怀安有个女儿,当时年幼,或许……侥幸逃过一劫?还有人说,周家倒台前,有一批价值连城的古版图谱……神秘失踪了……不知道是不是……少侠你说的‘云锦图’?”
  线索!新的线索!陈拙的心脏猛地一跳!周怀安的女儿?失踪的古版图谱?
  苏晚也听得眼睛发亮,她麻利地给孙瘸子包扎好伤口,凑过来急声道:“那还等什么?去江南织造局查啊!管他是人是图,总要挖地三尺找出来!”
  “查?怎么查?”孙瘸子苦笑摇头,指了指自己包扎好的腿,又指了指外面,“苏丫头,你想得太简单了。江南织造局虽然衰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依旧被各方势力盯着,水比二十年前更深更浑!就咱们三个现在这样,一个半大孩子,一个瘸腿老朽,再加你个小丫头片子,顶着四海楼和万蛊窟的通缉,大摇大摆去查二十年前的灭门案?怕不是刚露头,就被碾成渣了!”
  他喘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让老朽这条腿养几天!顺便……换个身份!四海楼在江南眼线密布,咱们原来的路引身份,怕是不能用了。”
  “换身份?”苏晚眨巴着大眼睛,犯了难,“说得轻巧,上哪弄去?现在官府的牙行,怕都贴着咱们的画像呢!”
  陈拙沉默着。孙瘸子的话像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灼热上,却并未浇灭。他反而更冷静了。守本心,稳根基。莽撞只会送死。
  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脑中思绪飞转。换身份……安全的地方养伤……避开四海楼和万蛊窟的追索……
  “有个地方。”陈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苏晚和孙瘸子同时看向他。
  陈拙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破庙的墙壁,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北凉……凉州城外往西三十里……烽燧堡旧址。柳文渊临走前……提了一句,说那里……有个姓姜的守墓人。”
  “守墓人?”苏晚不解。“烽燧堡?”孙瘸子却若有所思,“那是……少侠你父亲……”
  “是埋骨之地。”陈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褚禄山的人,恐怕想不到,我们会回去。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那里,或许也有‘云锦图’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