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雪落千山我独行 > 第43章 鬼市藏玄机
  三更梆子敲过,废窑区的夜才真正活了过来。这片位于京城西南角的巨大废墟,曾是前朝烧制贡品官窑的所在。如今只剩下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大坟包般的废弃窑洞,在惨淡的月光下沉默地蹲伏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杂了劣质煤灰、腐烂垃圾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味。
  靠近乱葬岗边缘,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废弃窑洞口,歪歪扭扭挂着一盏蒙着厚厚灰尘、只透出微弱红光的破旧气死风灯。灯下阴影里,蹲着两个抱着胳膊、眼神如同野狼般警惕的汉子。看到陈拙和苏晚走近,其中一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声音干涩:
  “走水还是走旱?”
  陈拙压低头上那顶半旧的斗笠,声音刻意带上了几分江湖人的粗粝:“旱路不通走水路,水底捞月得问金。”
  这是文管事交代的切口。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另一个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身影很快没入窑洞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窑洞内部远比外面看着深邃曲折。穿过一段布满碎石和滑腻青苔的甬道,前方隐隐传来人声的嘈杂和一种沉闷的嗡鸣。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掏空的山腹空间呈现在眼前!难以想象这废弃的窑坑之下,竟藏着如此庞大的地下世界!无数盏油灯、火把、气死风灯悬挂在穹顶或插在岩壁缝隙里,光芒摇曳不定,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光影在粗糙的岩壁上疯狂跳动。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混合着汗臭、劣质烟草、草药、脂粉、铁锈以及各种难以名状气味的浑浊气息,浓得几乎能堵住人的喉咙。
  人!到处都是人!却又都隐在昏暗的光影里,面目模糊。有穿着绫罗绸缎却缩着脖子的富商,有裹着兽皮袒露刺青的江湖客,有蒙着面纱眼神闪烁的女子,也有佝偻着身子如同幽灵般在人群中穿行的身影。他们或在低声耳语,或在激烈地讨价还价,或在沉默地打量着彼此,构成一幅无声喧嚣的浮世绘。
  摊位沿着坑洼不平的地面杂乱无章地铺开。贩卖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挑战着想象的边界:沾着暗红污垢、铭刻着不知名徽记的古董兵器;装在粗陶罐里、散发出甜腻或刺鼻气味的各色药粉药丸;卷成一卷卷、泛着霉味的“秘闻”或“藏宝图”;甚至还有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笼,里面蜷缩着眼神麻木、被铁链锁住手脚的男女!压抑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混杂在鼎沸的人声中。
  陈拙和苏晚混杂在涌动的人潮里。陈拙依旧是一身半旧劲装,脸上抹了些灰土,遮住了过于清俊的轮廓。苏晚则裹在一件宽大的灰布斗篷里,脸上带着一张粗糙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两人如同两滴落入墨池的水,悄无声息地随着人流移动。
  “拙”字感知在眉心持续散发着温热,如同无形的触手,在混乱的气息中捕捉着方向。文管事给的线索很明确:找那个角落里的“鬼眼”老金。
  在迷宫般的鬼市里兜兜转转,避开几处明显气氛诡谲的区域,终于在一个靠近巨大支撑石柱的阴影角落里,看到了那个摊位。
  摊位极其简陋。一张缺了腿、用破砖头垫着的旧木板上,随意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上面摆着几件看不出年代、沾满泥垢的玉器碎片,几卷颜色发黄、边缘卷起的旧书册,还有一个锈得看不出原貌的小铜铃。摊主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缩在石柱的阴影下,眯着一双几乎成缝的小眼睛,似睡非睡。火光跳跃中,他那张布满褶皱、如同风干核桃的脸上,一双眼睛偶尔睁开一线,那目光却锐利得如同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底最深的秘密。正是“鬼眼”老金。
  陈拙护着苏晚,不动声色地挤到摊位前,挡住了旁边窥探的目光。他并未去看摊上的东西,只是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金爷,寻个明白人,看件老东西。”
  老金那几乎眯成缝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转动了一下,扫过陈拙刻意掩饰却依旧难掩锐利的眼神,又落在苏晚那宽大斗篷下微微绷紧的身体轮廓上。他没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指,在油腻的木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陈拙会意。他借着俯身的姿势,左手极其隐蔽地在袖中一动,将怀中那枚盘龙珏悄然露出半角。温润的玉质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流转着一丝内敛的光泽。
  老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如同针尖!虽然他脸上的皱纹几乎没有变化,但那道骤然凝聚的目光,却如同实质般在玉佩露出的半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飞快地扫过陈拙和苏晚的脸。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吸气声。
  “东西…烫手啊。”老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和谨慎。他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动,示意陈拙凑得更近些,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他,“问什么?”
  陈拙没有废话,从怀里极其小心地摸出那张用油布包裹好的、从旧档房得来的残页,同样只露出一角,让上面模糊的工部印记和残缺的“天…阁”字迹在老金眼前一晃而过。
  “工部旧档里提过这个地方,‘天…阁’。想问问金爷,这‘天…阁’,究竟指的是哪处?”
  老金浑浊的老眼在那残缺的字迹上飞快地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似乎在咀嚼着那几个字。片刻,他再次抬起眼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流的震动:
  “天机阁?那是皇家秘档库,深在皇城大内,守卫森严,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他摇摇头,显然排除。
  “工部‘天工库’?”老金嘴角撇了撇,带着一丝不屑,“放些陈年烂账和杂物图纸的地儿,耗子进去都嫌没油水。”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追忆的光,声音带着一种翻阅故纸堆的尘埃味:
  “都不是?那…前朝倒是有个地方,叫‘天枢阁’。”他吐出这几个字时,语气加重了些,“专司保管皇室秘藏珍玩、古籍字画。位置嘛…”老金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木板上凌空划了划,“就在皇城西苑里头,挨着太液池那片儿。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世事变迁的唏嘘,“早在前朝末年就废了!现在那块地方,归内务府管着,堆些用不上的老物件儿。”
  天枢阁!前朝皇室秘藏!
  陈拙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名字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尘封的记忆!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沉静地看着老金:“金爷消息灵通,多谢指点。”
  老金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伸出三根枯瘦如同鸡爪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不知哪年的油墨污垢:
  “三百两。买这消息。”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陈拙毫不犹豫,从怀中摸出早已备好的三张百两银票,卷成一小卷,无声地塞进老金拢在袖子里的手中。触手冰凉粗糙。
  老金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捻了捻银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浑浊的眼珠却飞快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声音压得如同蚊蚋,带着急促的警告:
  “钱货两清!最近打听前朝旧事的人不少,粘杆处的番子,褚禄山养的狗,都在鬼市里埋了眼线!”他布满皱纹的嘴皮子微微努了努,示意几个方向,“你们…已经被耗子盯上了!快走!别回头!”
  陈拙和苏晚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顺着老金极其隐晦的示意,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果然,在左侧不远一个贩卖生锈兵器的摊位旁,一个戴着斗笠、抱着胳膊的汉子正“不经意”地望过来;右前方拥挤的人堆边缘,一个佝偻着背、看似在挑拣草药的干瘦老头,耳朵却微微转动;更远处一根石柱的阴影里,似乎还有道身影一闪而逝!
  “走!”陈拙低喝一声,拉着苏晚的手腕,立刻转身,如同水滴汇入河流般,迅速挤入旁边涌动的人潮中。
  两人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在光怪陆离、人流如织的鬼市中穿行。苏晚被陈拙拉着,身体微微靠向他,宽大的斗篷下,一只纤细的手极其灵巧地探出袖口,几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淡淡甜腥气的白色粉末,如同尘埃般无声无息地抖落在身后潮湿、布满青苔的砖地上。
  走出没多远,陈拙眉心那点温热感便清晰地捕捉到,身后果然缀上了几条尾巴!气息或阴冷,或浮躁,如同跗骨之蛆,不远不近地吊着。
  两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在迷宫般的窑洞通道和支撑石柱间七拐八绕。苏晚不时看似无意地拂过斗篷,或是“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摊位,洒出更多无色无味的粉末。利用鬼市复杂的地形和密集的人流,几个急转和穿插之后,身后追踪的气息果然少了大半。那些浮躁的气息被甩掉了。
  然而!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来时那个挂着红灯的出口窑洞时,陈拙和苏晚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还有两道气息!
  如同冰冷的毒蛇,依旧死死地咬在后面!
  这两道气息沉稳、绵长、带着一种如同磐石般的压迫感,与之前那些浮躁的尾巴截然不同!他们的脚步轻得如同狸猫踏雪,在嘈杂的环境中几乎无法察觉,但那种被锁定的、如同芒刺在背的感觉却无比清晰!无论陈拙和苏晚如何利用地形转折、人流掩护,那两道气息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附骨之疽!
  鬼市出口那盏破旧的红灯在浓重的黑暗中摇曳,如同巨兽的眼。而身后,那两道沉稳如山的影子,在光怪陆离的阴影里,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