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震动了一下。
温予还抓着陆烬的衣服。她跪在碎石上,耳朵嗡嗡响。她看见他站起来了,身上全是血,手里只剩半截战术棒。他的眼神很冷,像刀一样。眼前的机械人眼睛发红,炮口开始发光,越来越亮,好像马上就要炸开。
就在那一刻,她的脑子突然空白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累。就是一下子什么都不记得了。整个人像是不在这里了,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坐在一个小木凳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暖暖的。桌上有一碗刚煮好的红薯粥,冒着热气。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脚上是布鞋,鞋尖有点翘,跑太多次磨坏了。
“慢点喝,烫。”妈妈在厨房说话。
她低头吹了吹粥,用勺子搅了两下。碗边有个小缺口,去年摔的。那天爸爸说:“这碗还能用,别浪费。”
那时候他们住在星塘村的老房子。院子不大,有棵枣树。每到秋天,她拿竹竿打枣,啪啪掉一地。爸爸骂她野,可还是会蹲下来帮她捡,一边捡一边笑。
有一次,她把最大最红的一颗塞进爸爸嘴里,爸爸假装被噎住,捶胸口,她笑得坐地上。
那时她八岁。
爸爸在县中学教历史,妈妈在镇卫生所当护士。每天早上,爸爸骑车送她上学。后座绑着旧书包,晃来晃晃去。她坐在后面抱着他腰,脸贴着他背,能闻到汗和肥皂的味道。
“爸,你为啥非要教历史?”她问过。
爸爸踩着车,没回头:“人要是忘了过去,就像没根的草,风一吹就没了。”
她不懂,但记住了。
冬天家里烧炉子。妈妈会在炉子上烤红薯,皮焦了,掰开里面流蜜。她和爸爸抢着吃,妈妈坐在边上织毛衣,抬头说一句:“你们俩,跟孩子似的。”
那时她觉得,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有饭吃,有人疼,天黑有灯,冷了有火。
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后来爸爸调去市里的大学教书。他们搬到城里,住进老小区。房子变小了,楼变高了,邻居都不认识。妈妈开始熬夜写论文,爸爸回家越来越晚。她上了初中,功课多了,周末全是补习班,连打电话都要提前约时间。
再后来,妈妈病了。
一场感冒拖了半个月,卫生所说是小问题,可一直不好。送到市医院,查出来是急性败血症。抢救七天,没救回来。
那天特别冷。爸爸站在病房外,背对着她,肩膀一抖一抖。她没敢哭,也不敢靠近,就那么站着,手心全是汗。
妈妈走后,爸爸变了。话少了,烟多了。有时半夜她起来,看见书房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翻古书,一页一页看,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问:“爸,你在找啥?”
爸爸摇头:“没事,看看。”
她不信,也没再问。
直到有一天,她在柜子里发现一本破书,叫《星陨志》。纸发黄,字迹模糊。她偷偷看了几页,里面说什么“星星掉下来”“机械神明”,还有一个女人,说她的血能打开“时锢”。她看不懂,去问爸爸,爸爸第一次冲她吼:“别碰这个!”
那是她第一次见爸爸发火。
她吓坏了,把书扔回去,再也不敢提。
可那天晚上,她看见爸爸抱着那本书,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后来爸爸也走了。不是病,是车祸。一辆货车闯红灯,撞上他的电动车。人当场就没气了。
她办完葬礼,一个人回到空屋子。打开柜子想找点爸爸的东西,那本《星陨志》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空格。
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不是大声哭,是憋着嗓子抽泣,眼泪自己往下掉,停不住。
那时她十七岁。
她终于明白,有些人,有些日子,真的就这么没了。你连说“再来一遍”的机会都没有。
她开始拼命读书。考大学,读研,选了历史系。她想搞懂爸爸当年到底在找什么。她翻图书馆的书,去乡下问老人听故事。
有人说,百年前真有颗星掉下来,砸出个深坑,夜里会发光。有人说那是神的棺材。还有人说坑早被填了,上面盖了气象站,没人敢靠近。
她不信这些,可心里总不舒服。
直到遇见陆烬。
那个满身伤、眼神冷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说要保护她。一开始她觉得荒唐,谁要杀她?她只是个普通研究生,修文物,写论文,连蚂蚁都不敢踩。
可他太认真了。受伤不说疼,饿了也不吃饱,整天盯着窗外,像随时会有人冲进来。她做饭,他先检查有没有毒。她出门,他跟着,保持五步距离。她烦,他说:“你不值钱,命值钱。”
她骂他神经病。
可后来,她亲眼看见他杀人——不对,不是人,是穿西装、眼睛发红的东西。她腿软,可他转身挡在她前面,一句话不说,直接动手。
那一刻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爸妈背后的小女孩了。
这个世界,比她想的危险得多。
可正是这些回忆,让她现在还能跪在这里,没有崩溃。
她想起妈妈给她盖被子的手,想起爸爸骑车哼的歌,想起那碗红薯粥的甜味。那些东西还在她心里,没被炸飞,也没被烧光。
她不是一个人活到现在。
她是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着。
所以她不能松手。
所以她死死抓着陆烬的衣服,哪怕指甲裂了,手指发麻,她也不放。
她听见炮口的声音越来越大,蓝光刺眼。她抬头看他背影。他站着,像块石头,半截棒举着,血顺着胳膊滴下来。
他没回头。
可她知道他在等。
等能力恢复,等最后的机会,等她能站起来的那一刻。
她咬牙,慢慢撑地。膝盖疼,手肘疼,胸口像堵着火。但她动了。左脚往前挪一点,右脚跟上。她站起来了,摇了一下,没倒。
陆烬还是没回头。
但他左手往后伸了一下,掌心朝上。
她在发抖。
可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出汗,他的手又冷又糙。可她抓住了。
她在后面小声说:“我还在。”
他没说话。
但手指握紧了一下。
够了。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再也吃不到妈妈烤的红薯,听不到爸爸哼的歌,看不到孩子出生时陆烬的表情。
她还想活着。
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炮口的光已经满了,像一团要炸的雷。
六台机械人排成一排,红光对准他们的心脏。
山坡上风很大,吹着灰和草。
陆烬举起战术棒。
温予闭了一下眼。
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枣树下,嘴里含着糖,傻乎乎地笑。
那时她不知道未来有多黑。
可她还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