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听见这句问话，季青稞脸上的光亮一点点敛下去。
她沉默良久，才慢慢开口，把京城那些压抑的往事缓缓道出。
她说：“她有一副最满意的丹青，被皇后娘娘珍藏着，上面署名是姐姐的名字。”
她说：“第一次替人诊脉，第二日，传出姐姐神女下凡的美名。”
明明是自己的功劳，到头来风光全归旁人。
明明手握本事，却只能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底下。
连她的未婚夫，也一次次分不清她们，一次次偏向季昭砚。
她叙述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讲旁人的故事，只是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翟青云听完，气得面红耳赤。他从小就是好教养，此刻就算胸中怒火翻涌，憋了半天，也只硬邦邦挤出一句：“可真是一群混蛋。”
一本正经生气的模样，反倒惹得季青稞低低笑出声。
翟青云被她笑得耳尖发烫，还想继续替她愤愤不平，季青稞却取出一方手帕，递到他掌心。
“擦擦吧，脸上沾泥点了。”
就在二人闲谈这一会，季青稞治好时疫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
等他们回到村口医摊，长长的队伍已经从摊前一直排到村口小路。
老弱妇孺挤在一处，人人脸上带着病后的憔悴。
抓住这个机会，季青稞坐在案前看诊，一边问诊，一边高声向排队的百姓宣讲防疫道理。
翟青云则带着乡勇，把印好的告示分发给众人。
组织人手支起几口巨大铁锅，大批量熬煮防疫汤药分发各村。
同时行文加急，采购大批药材，事情似乎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了。
可天公不作美，一夜之间暴雨倾盆。
雨水疯狂冲刷大地，泥土被泡得松软，乡间不少土房墙体开裂，摇摇欲坠。
存放赈灾药材的库房地势低洼，雨水不停往里倒灌。
季青稞心里着急。
若是这批药材尽数损毁，染病百姓无药医治，短短几日，就会有许多人因病而亡。
危急时刻，她从人群之中站出来，声音清亮利落。
“都不要着急！先疏散人群！年轻的带着老弱妇孺先去高处！”
“再用沙袋先堵住门口，把药材抢下来，动作要快！”
她没有躲在后方，就这么顶着瓢泼大雨踏进泥泞。
翟青云立刻调动乡勇差役上前支援。
地上泥水湿滑，季青稞一个没注意，脚下猛然一滑，整个人朝着泥坑摔去。
千钧一发之际，翟青云大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接住。
雨水打透两人的衣衫发丝，四目相撞。
二人都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翟青云将她扶稳，转身重新加入了救灾。
季青稞也回过头去，努力组织百姓撤离。
这是属于他们的默契。
一直忙到深更半夜，雨势才稍稍缓和。
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狼狈躲在一处屋檐底下。
翟青云捡拾枯枝，燃起一小堆篝火。
跳动的火苗倒映在季青稞眼中，她累极了，却在这种时候想起曾经。
她想起京城的日子，她在那里呆了那么久，却没有到这边半月来得充实，满足。
翟青云只是伸手拨弄着篝火，没有说话。
季青稞侧过头看向他，轻声开口。“从前，我从来没有这样拼命去做一件事，因为……我做的一切，都会被别人拿走。”
“在这里，所有人都只知道季青稞。”翟青云出声打断她，目光格外诚挚：“你只作为季青稞，堂堂正正地发光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