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疫病蔓延的势头被牢牢压制,镇子周遭各个村落,病患数量一天天往下回落。
新感染的人越来越少,剩下更多,是疫病过后身体虚损,需要慢慢调养的百姓。
凶险的时疫渐渐退去,剩下的,是日复一日琐碎沉重的救灾实务。
每日,天还未亮,季青稞便起身赶到长生医馆,和老郎中一同整理堆积的病案。
每一户病患,她全都一笔一笔登记在册。
她也时常带上小春,奔走各个村落挨家挨户巡诊。
很多年迈体弱的百姓卧病在床,走不到医馆,她便亲自登门。
坐在床前诊脉施药,再细细叮嘱家属,事无巨细。
翟青云那边,同样被灾后各类杂事填满。
水灾过后,祸事不止疫病。坍塌破损的屋舍、被淤泥掩埋的田地、百姓口粮短缺,还有河道沟渠堵塞,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处置。
他一边调度官府粮食分发给饥民,按人口发放救济粮。
一边召集各村青壮,清理田里淤积泥沙,修补损毁房屋,疏通堵塞的沟渠。
闲暇之时,还要接待各村赶来告状、求助的乡老,处理民间纠纷,忙得团团转。
乡间小道之上,二人时常偶遇。大多时候,只是简短交换几句灾情、物资的讯息。
说完便各自奔赴要忙碌的地方,擦肩而过,来不及多说闲话。
可彼此心里都清楚,他们奔赴的,是同一个目标。
午后难得空闲,二人便在医馆廊下对坐。案头摊满案卷与病案,一边处理手上公务,一边闲谈几句。
季青稞同他说起民间草药的特性,灾民身体虚实强弱,亟需解决。
翟青云便讲乡间细碎琐事,哪一村百姓擅长耕种,哪户农家的饭最好吃,下次可以一起去……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季青稞微微挑眉。
翟青云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老实回话。“乡里百姓太热情,非要留我吃饭,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那一副老实木讷的模样,惹得季青稞弯起眼睛笑出声,他的耳朵也跟着红透。
在忙碌中品味到一些和之前不同的平静日常,季青稞的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可连日昼夜不休的劳作,终究透支了季青稞的身体。
一次问诊途中,她一阵眩晕,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翟青云眼疾手快,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
他难得露出很凶的表情,态度强硬勒令她好好歇息。
季青稞拗不过他,只能退到廊边坐下。
得来片刻安宁,她撑着下巴,望着翟青云忙碌的背影,心中一动。
当初下定决心奔赴西南之时,她早已做好客死他乡的准备。
却没料到在这片似乎被老天放弃的土地上,会有这样一个懂得自己,尊重自己的人。
京城的那段记忆固然痛苦,可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倒也不错。
她伸手,轻轻抓住翟青云的手腕。
翟青云惊讶的看过来,她只是浅笑,缓缓开口。
“我从前总以为,我再也不会对谁动心,不敢轻易许诺往后一生。可若是与你并肩同行,慢慢走慢慢看,好像,也是一件值得期盼的事。”
“若你愿意等我,等到水患解决之后……”
她似乎极其珍重的落下话音。
“我们,就成婚吧。”
翟青云眼底骤然亮起微光,他蹲下身,平视她的双眼,声音郑重又温柔。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翟某奋斗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