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敲一棒子
后半夜起了风。山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呜呜的,跟有人贴着耳朵哭。李金生醒了,再没睡着。
他躺在石板上,后脑勺枕着手,眼睛睁着看头顶那一线天光。从缝里漏下来的月光,冷清清的,跟刀片一样薄。赵大炮的鼾声在洞里来回撞,刘歪脖嘴里还在念叨什么,算盘在梦里拨得噼啪响。马六搂着留根,俩人缩成一团,像两只野猫。李金斗靠坐在缝口,不知道睡着没有,呼吸浅得听不见。
李金生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李金斗旁边蹲下:“哥,眯会儿。我盯着。”
“不困。”李金斗没回头,眼睛看着外头黑乎乎的山,“我听见狗叫了。”
“哪边?”
“西边。近了一截。”李金斗的声音很低,低得跟山风混在一起,“估摸在山脚那头。天亮前能摸到半山腰。”
李金生不说话,也竖着耳朵听。果然,风声里夹着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远远的。那声音他听过,鬼子的狼狗,又叫又躁,闻着生人气就停不下来。
“这地方,能藏一天。藏不了两天。”李金生说,“得动。”
“怎么动?”
“今晚摸下去,敲他们一下。”李金生说,“不打多,就打他们的给养。五六十号人上山,粮和水得有人送。这山道窄,骡子走得慢,押运的最多两三个。抢一票就走。”
李金斗沉默了一阵:“带谁去?”
“我,你,赵大炮。马六腿没好利索,留下看孩子和刘歪脖。”
“我腿没事。”马六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过来。这小子不知道啥时候醒了,跟只夜猫子一样悄没声。他坐起来,把留根的脑袋从自己腿上轻轻挪开:“哥,这山上能跑能钻的,你不带我?”
“你留下。”李金生没商量,“刘歪脖一只手,看不住留根。孩子要是乱跑,洞口让人发现了,全完。”
马六嘴张了张,到底没再争。他知道李金生说得对。
天还没亮,李金生就领着赵大炮和李金斗出了石缝。风大,压得草全伏在地上,正好遮人。三人猫着腰,沿着采石场东边的排水沟往下摸。这沟是老辈子采石放水用的,半人来高,石头垒的,长满青苔,但脚踩上去不响。李金生走得快,这条路他熟,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活,哪块石头实。
摸到半山腰的时候,天更黑了,月亮被云吞了,四周黑得跟井底一样。赵大炮在最前头,忽然一伸手,三人全蹲了下来。
前头有火光。
两堆火,在下方山道拐弯处,忽明忽暗。火边有影子在动,骡子打响鼻的声音隐隐传过来。
“给养。”赵大炮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带着笑。
李金生慢慢拨开草,往下看。山道拐弯处有块平地,是山里人歇脚的地方,有棵老柿子树,树下一辆板车,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两头骡子拴在树根上。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伪军抱着枪打盹,另一个伪军在烧水,火上的小铁壶冒着白气。旁边还躺着一个人,盖着件军大衣,看不见脸。
“仨。”赵大炮伸出三根手指,“两个活,一个躺着。不知道底下还有没有。”
“看仔细点。”李金生压着嗓子。
三人又往前凑了凑。那烧水的伪军打了个哈欠,起身到骡子那边撒尿。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黄黄白白的,瘦,年轻,也就二十来岁。他撒完尿,回到火边坐下,拿棍子捅了捅火。那打盹的还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一样。
“底下没人。”赵大炮说,“就仨。给养堆在板车上。”
“那个躺着的呢?”李金生问。
“从刚才到现在没动过。睡着呢。”李金斗说。他的眼在黑暗里发亮,跟老鹰一样。
李金生想了想。这一票,天时地利都占。就是距离太近,要动手,得快。枪不能开,开了就全完了。
“都别开枪。”李金生把声音压到最低,“赵大炮,你下去,先摸那个醒着的。我负责打盹的。大斗,你看那个躺的。要是醒了,就先制住。留个活口问话。”
三人点头。赵大炮把枪背稳了,从靴筒里抽出刺刀。那刀是他从葫芦嘴缴来的,刀尖磨得发白,在夜色里一点光都没有。李金生摸出马六那把短刀。李金斗什么也没拿,就攥着块兜里的石头。
他们往下摸。风在草上跑,跟他们一样轻。
赵大炮先下的。他那么大个块头,下坡时愣是一点声没有。猫到那烧水伪军背后,左手捂嘴,右手的刀已经贴在了脖子上。那伪军连哼都没哼出来,眼珠子瞪得老大,裤裆湿了一片。
李金生几乎同时到了打盹伪军跟前。那人头还一点一点的,李金生膝盖往他后腰一顶,把人按倒在地,短刀抵住后颈:“动就捅进去。”
打盹的伪军浑身一抖,醒了,屁都不敢放一个。李金生能感觉到他身子底下在筛糠。
李金斗绕到板车另一头。那躺着的人还躺着。他蹲下来,手按在那人嘴上。对方“唔”了一声,猛地睁眼,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他挣扎了一下,李金斗膝盖压住他胸口,石头尖对准太阳穴:“别叫。”
黑脸汉子喉结动了动,不挣扎了。只拿眼珠子死瞪着李金斗,那眼神跟被套住的牲口一样,又怕又狠。
“车上什么东西?”李金生压低嗓子,把打盹伪军翻过来,让他脸朝上。
“粮……粮食、萝卜干、咸鱼……”那伪军直哆嗦,“还有……还有两箱子弹。”
“子弹?”
“给搜山队送的……上头让早上送上去……”
赵大炮一听“子弹”俩字,眼珠子登时亮得跟火把一样。他压着那年轻伪军,粗声问:“你们搜山队,一共多少人?几条狗?带队的谁?”
“五十六个……鬼子十一个,剩下的都是我们……不,剩下的都是二狗子……”年轻伪军吓得连“二狗子”都自己说出来了,“狗两条,带队的是渡边太君……不是,渡边队长。他说搜不着人,就烧山……”
“烧山?”李金生心一沉。
“是……说是再搜两天没动静,就把西边那片林子点了,把人都熏出来。”
李金生抬头看赵大炮,又看了李金斗一眼。两人脸色都沉了。这山要是一烧,别说他们,满山的野物都得成灰。这地界本就被鬼子祸害得不轻,林子再烧了,往后人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了。
“留不留?”赵大炮问。那刀还贴着年轻伪军的脖子,只要李金生一点头,人就没了。
李金生摇头:“不杀。把衣裳扒了,绑树上。嘴堵实。”
三人动手,把三个伪军扒得只剩裤衩,用裤腰带和绑腿捆在柿子树上,嘴里塞了破布团。年轻那个已经哭出来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被赵大炮一瞪,硬憋了回去。黑脸汉子一直不吭声,只是拿眼珠子盯着他们看,看得人发毛。
“这老小子,眼珠子有问题。”赵大炮伸手把那人眼睛蒙上,“再看,给你抠出来。”
李金生不理会,招呼两人搬东西。粮食、萝卜干、咸鱼,能扛的扛,不能扛的背。那两箱子弹用油布裹了,赵大炮一个人扛一箱,李金斗扛一箱。李金生去解骡子,刚解开缰绳,那骡子不知怎么惊了,甩脖子一声长嘶——
“娘的。”李金生一拽笼头,那骡子还是叫了半声。夜静,那半声嘶鸣顺着山风飘出去,不知道能传多远。
“快走!”李金生低吼。
三人带着骡子,沿着来路往上撤。才走出二三十丈,山下头“啪”地响了枪。跟着又是两枪。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擦着树叶,簌簌地响。
“别回头!走!”赵大炮在后面推着骡子。骡子受了惊,蹄子乱踢,差点把背上的粮袋甩下来。李金生拽着笼头,李金斗照骡子屁股狠狠砸了一石头,那chusheng才老实了些,撒开蹄子往山上冲。
山下的枪越打越密。鬼子的哨兵醒了,狗也叫了。犬吠声从山脚那头翻上来,隔着几道梁都能听见。李金生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但脚下不乱,引着路往采石场东边绕。他们绕了个大圈,从北面的乱石沟翻过去,那里石头多,狗鼻子也难追。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钻回了石缝。
马六和刘歪脖冲上来接应,连留根都醒了,站在缝口往外望。赵大炮把子弹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就瘫在那了,嘴里大口大口喘气,跟拉风箱一样。李金斗不声不响地坐倒在地,腿上磕破了一大块,血顺小腿流进鞋里,他连看都不看。李金生最惨,后背上让树枝划了道口子,衣裳撕开半尺,露出来的皮肉往外渗血。
“值了。”赵大炮喘着粗气,忽然笑了。他拍着那两箱子弹:“两箱。他娘的,这回真发了。”
刘歪脖已经把箱子撬开了一条缝,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抓出一把黄铜子弹,黄澄澄的,在晨光里晃眼:“三八大盖的。新的。这一下,够咱再干三回葫芦嘴。”
“枪响是怎么回事?”马六问。
“骡子叫了半声,让山下的岗哨听见了。”李金生接过留根递来的水,灌了两口,“不过没事,我们绕了路,天亮前他们追不上来。狗要追,也得先找到正路。”
“那他们会不会顺着蹄子印找过来?”刘歪脖问。
“骡子进采石场前,我们带它蹚了东边的水沟。蹄子印断了。”李金斗忽然开口。他正撕自己的衣摆,把腿上的伤缠了缠。手势很稳,像在矿上给木桩绑绳。
李金生看了一眼堂哥,没说话。他太了解李金斗了。这人不是不疼,是疼也不说。跟这山里大多数石头一样,从里到外都是硬的。
留根凑到赵大炮身边,看着那两箱子子弹,眼馋得不行:“大炮叔,我能摸摸枪不?”
“你摸得动吗?”赵大炮乐了,把三八大盖往留根跟前一放,“拿着。端起来给叔看看。”
留根蹲下,两只小手去抱那杆枪。枪比他人都高,他憋红了脸才抱起来半截,枪口歪歪斜斜的。马六赶紧扶住:“别走火!这玩意儿可不是烧火棍!”
“我……我端得动!”留根把枪抵在胸口,小胸脯一挺,脸涨得通红。众人笑。笑着笑着,李金生心里忽然有点热。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头一回下矿,也是这么大个孩子,扛着把小镐头,跟在大人后头,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扛不动的东西。
“行了,摸摸得了。”李金生说,“往后有的是日子。等你再长高半头,让大炮教你放枪。”
“真的?”留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蹿到李金生跟前,“叔,你说话算话不?”
“算。”李金生揉了揉他脑袋,然后转头对众人说,“吃了东西接着睡。天黑以后,离开这。”
“去哪?”马六问。
“鬼子要烧山。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李金生说,目光扫过洞外连绵的山脊,晨光一点一点铺开,照得满山青翠。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个很远的决定。
“咱往玲珑山北边走。那地方,还有活人等着咱。”
洞外,风停了。狗叫声已经听不见了。但谁都知道,那些狗没走远。它们就在山梁那头,吐着舌头,闻着风里的味儿。而他们这些人,像几粒掉在石头缝里的金砂,不显眼,可沉得住。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