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老大的忌日,我怎能不来。”
  莫无咎也不嫌脏,一撩衣摆,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刘同身边。
  他拔开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领。
  没有用灵力驱散酒气,莫无咎的脸颊很快泛起了一抹酡红。
  “胖子,你知道吗?”
  莫无咎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声音低沉得像是梦呓:“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的。”
  “那天……通天城那一战,你就在他身边吧?”
  刘同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
  莫无咎惨笑一声,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可我不在啊……”
  “我接了个宗门任务,这一去就是一年半载。”
  说到这,莫无咎的手指死死扣住酒壶,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我兴冲冲地赶回来,我想着,马上就能看到老大了……”
  “可等我回到宗门,看到的却是漫山的白幡。”
  “他们告诉我,老大……没了。”
  莫无咎的声音哽咽了,他猛地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像是要浇灭心头那把烧了十年的悔恨之火:“一年半载啊……我就离开了一年半载!”
  “我就像是做了个噩梦,醒来之后,天塌了,他又给补上了……却唯独把他自己给补进去了!
  “如果当初我不去接那个该死的任务……如果我就赖在宗门里……”
  “哪怕是死……哪怕是见他最后一面也好啊!”
  莫无咎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这十年,他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练剑,成了人人畏惧的剑魔。
  可那把剑练得再快,也斩不断这十年的遗憾。
  “行了……别嚎了。”
  刘同伸出粗糙的大手,揽住莫无咎的肩膀,两个加起来快六十岁的男人,此刻却像两个无助的孩童,在风雪中互相依偎取暖。
  “小燕子要是看到你这副熊样,肯定得笑话你。”
  刘同打了个酒嗝,指着那堆灵石,嘿嘿傻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还记得不?当初叩天门的时候……”
  “俺爬不动了,像条死狗一样趴在雪地里。”
  “那时候你也差不多,倒在雪地里只有进气少出气多的份……”
  “是啊……”
  莫无咎也笑了,眼神迷离地望着天空,仿佛穿过那厚重的铅云,又看到了那个站在金光里的少年:“那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老大走过来,一手抓着你这身肥膘,一手抓着我这只剩下的手……”
  “他说:‘人多,才热闹。’”
  莫无咎模仿着燕倾当年的语气,虽然学得不像,却让两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咱们三十多个人,手拉着手,肩并着肩……”
  “那一刻我就发誓,这辈子,只要他还让我拉着,我就绝对不撒手。”
  莫无咎低下头:“可是胖子……这一次,我想拉他,却没机会了。”
  风雪愈发狂暴,似乎要将这一方天地彻底掩埋。
  酒壶空了,滚落在雪地上。
  两人都醉了。
  在醉意朦胧中,他们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二十年的光阴,在耳边轻轻响起:“这就趴下了?”
  “这才哪到哪啊。”
  “连起来!”
  “走!”
  刘同嘿嘿傻笑着,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举起了空酒杯:“来……来了……”
  “燕倾,这一杯……敬咱们的……大鹏一日同风起……”
  莫无咎闭着眼,靠在门框上,两行清泪划过嘴角,轻轻接了一句:“扶摇直上……九万里。”
  “噗通。”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刘同那铁塔般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
  但他似乎并未觉得疼,只是翻了个身,蜷缩着身子,像是一只在冬眠中寻找温暖的熊,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絮叨着:“燕……燕倾啊……”
  “你晓得不……你的小师妹……灵儿那丫头……现在可威风了……”
  “那个‘罗刹女’的名号……啧啧……外面那些宗门……听了都腿软……”
  “可她……可她每次路过你这……都不敢进来……怕哭……”
  “还有……还有陆小凡……陆师弟……”
  “现在可厉害了……修为比我还高……就是天天板着个脸……装深沉……”
  “楚瑶师妹……嘿……比陆小凡还威风……性子愈发的冷了……”
  刘同的声音越来越小,被风雪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最后几声近乎哀求的呢喃:
  “大家都出息了……真的……”
  “不像咱们当年……全是废柴……”
  “这圣宗……现在可漂亮了……”
  “你真该……回来看看了……”
  呼噜声渐起。
  即便是在梦里,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着,眼角挂着的那滴泪,迅速结成了冰晶。
  一旁的莫无咎,听着这断断续续的梦话,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想要伸手去拉刘同,可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
  酒劲上涌,意识昏沉。
  他也慢慢地滑倒在门框边,抱着那把未出鞘的长剑,在那漫天风雪中,与刘同并肩沉睡。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呜咽。
  ……
  极乐城。
  地处九霄大陆极西之地。
  名字虽叫极乐,可此处却无半分极乐之象,相反,这里更像是人间炼狱。
  街道两旁,白骨露野,饿殍遍地。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气。
  然而,行走在街道上的百姓,脸上却挂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
  他们面黄肌瘦,双眼凹陷,却眼神狂热地朝着城中央的广场汇聚,口中念念有词,仿佛要去奔赴一场盛大的宴席。
  城中央,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高耸入云。
  祭坛之上,血火熊熊燃烧,映照得天空都泛着不详的暗红。
  此刻,这里正在举行某种祭天的仪式。
  “极乐降世!万民永生!!”
  一名身穿猩红长袍、脸上绘着诡异图腾的极乐教护法,站在祭坛顶端,双手高举,声嘶力竭地怒吼。
  “极乐降世!万民永生!!”
  下方,数万名信徒齐齐跪倒,头颅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石板上,鲜血淋漓却毫无痛觉,眼中只有那足以焚烧理智的狂热。
  随着他们的叩拜,一丝丝肉眼可见的血色信仰之力,从他们干瘪的身体里被强行抽取,源源不断地汇入祭坛中央那口翻滚的血池之中。
  “献祭!为了真神!!”
  红袍护法一声令下。
  数百名被五花大绑的童男童女被推上了祭坛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