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整层楼只剩下赵日天工位上的那盏台灯还亮着。
他面前的屏幕上，文档标题写着“《剑破八荒》第二季大纲——第七版”。
光标停在第三页的中间，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像一面没有粉刷的墙，白得刺眼。
赵日天盯着那片空白，右手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早就灭了的烟，烟灰掉在键盘缝隙里，他也浑然不觉。
“不行……”
他喃喃了一句，选中一整段文字，按下删除键。
屏幕上又空了一大片。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坐直，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第一集：小镇来了一个陌生人。”
敲完这行字，他停住了。
盯着这些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又按住了退格键。
“不行，太俗了。太平了。观众一看就知道要发生什么，没有悬念感。”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了几下，头发乱得像鸟窝。
桌面上散落着三四个空了的咖啡杯，外卖盒子里还剩半份没吃完的盖浇饭，饭早就凉透了，油凝成了一层白白的膜。
赵日天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点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第一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盯着这行字，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还是不对……太文艺了，观众第一集就看懵了，哪来的代入感？”
他再次按下删除键，屏幕又恢复了那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赵日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小镇，小镇，小镇。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整天，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他有想法，有大方向，有完整的架构。
可真要落到纸上，落到具体的情节、具体的台词、具体的人物关系上，他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座大山。
每一个角色都要立得住，每一条线都要收得回来，每一个反转都要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他抓了抓头发，几根断发从指间飘落，落在键盘上，像秋天的落叶。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把手指插进了头发里。
“再喝一杯咖啡，我就不信了！”
他站起身来，正要往茶水间走。
一转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啊——”
赵日天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回了椅子里。
林竹站在他面前，一只手端着一杯奶茶，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白得发光。
台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在她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她就那么站着，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幅画。
赵日天的心跳猛地加速了，砰砰砰地撞着胸口。
“林、林竹？你……你怎么还没走？”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林竹没说话，把手里的奶茶递了过去。
“赵主编还真是努力啊，这都下班时间了，还在压榨自己？”
林竹微笑着说道。
赵日天接过奶茶，指尖碰到林竹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奶茶差点没拿稳。
他连忙双手捧住，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谢、谢谢……”
他把奶茶放在桌上，眼睛盯着奶茶杯上的标签，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敢抬起头来。
林竹看着赵日天那副恨不得把奶茶杯盯出个洞来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眉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清脆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荡漾开来：“走吧，我请你吃饭。”
“我……我已经吃过了……”
赵日天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抠着鼠标垫的边缘，眼神慌乱地在桌面上乱飘，就是不敢往上抬。
林竹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半盒凉透了的盖浇饭，油都凝成了白白的一层，看着就没啥胃口。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三个空咖啡杯，还有键盘缝隙里那些烟灰和断发。
她挑了挑眉。
“就吃这些啊？”
“你现在好歹也是主编诶。不吃点好的，脑袋怎么转？”
赵日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桌面，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她扬了扬下巴，干脆利落地替他做出了决定：“别在这儿死磕了，越卡壳越写不出来。我正好知道附近有一家新开的烤肉店，味道很不错，走吧。”
赵日天愣在原地。
他看了看屏幕上那片令人绝望的空白文档，又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林竹那张明媚动人的脸。
属于死宅的那种骨子里的社恐和拘谨，让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面对林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手指把鼠标垫的边缘都快抠烂了，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极其木讷且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好吧……”
赵日天手忙脚乱地按下保存键，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皱巴巴的外套，硬着头皮跟在了林竹的身后。
跟在林竹身后。
赵日天只闻到一股好闻的栀子花香味不停地钻进鼻子里，让他脑子更是一片混乱。
电梯里，赵日天缩在角落，下意识远离了林竹。
见状，林竹有些好笑地问道：“我看起来很凶吗？”
赵日天吓得一个激灵，手里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差点当场甩飞出去。
“不不不！不凶！绝对不凶！”
他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大脑在极度紧张下彻底宕机。
慌乱之中，他平日里深更半夜看番打游戏积累的二次元词汇，不受控制地疯狂往外蹦。
“林、林竹你……你这属于SSR级别的超绝稀有卡面！自带魅惑光环和全属性精神压制的那种！”
“我……我这种出厂就自带社恐DebUff的战五渣NPC，要是靠得太近，会被你的盛世美颜持续扣血的！”
电梯里死一般地寂静了两秒。
赵日天呆滞地张着嘴，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神啊，杀了他吧！
他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林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捂住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SSR级别？还持续扣血？”
林竹一边乐不可支，一边故意往他那边逼近了一步：“那我要是再靠近一点，你是不是就直接清空血条，暴毙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