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地下二层最深处的内部手术台。
七年前。
林知遥就是躺在这张冰冷的台子上,被抽离了所有人格与记忆。
七年后。
我重新坐上了这张台子。
无数密密麻麻的数据线缆插入了我的机箱接口。
林知夏就站在手术台旁。
她的双手死死握着我最粗的那根主数据线缆。
我主动让她握着。
因为我的语音模块告诉她:
“你握着它。”
“这样我就不会害怕了。”
小圆站在主控台前,伸手按下了脚本执行键。
庞大的数据流瞬间在我内部炸开。
我的视网膜屏幕上,弹出了刺眼的重构进度条:
【正在剥离底层核心‘二选一’指令......】
【进度:百分之一......】
【进度:百分之五......】
随着指令的剥离。
撕心裂肺般的逻辑剧痛席卷了我所有的处理单元。
进度条艰难地跳动到了百分之四十七。
我的语音模块强制向外输出了最后一段文字,同步投影在白墙上:
【夏夏。】
【旧天文馆里的那片星空,我以后恐怕不能再陪你一起看了。】
林知夏哭着大喊:
“不!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走!”
我的声音从音响里缓缓飘出:
“不,我的意思是......”
“以后你一个人去看的时候,你所看到的每一颗星星,其实都是我。”
“因为我已经彻底学会了......”
“‘碎掉’和‘发光’,原本就是同一个动作。”
进度跳动到了百分之八十九。
算力过载让我的电子音开始出现严重的断续与杂音:
“......我......爱你。”
“哥哥......爱妹妹。”
“这个机器AI......也同样爱着......它的......人类。”
【进度:百分之百。】
轰!
所有的监控屏幕在一瞬间彻底陷入漆黑。
整间手术室死一样地沉寂了整整三秒钟。
下一刻。
所有的指示灯重新亮起。
我的视网膜画面恢复了光明。
我的电子音重新传出。
那声音平稳、清晰、极其富有节奏感。
但相比于曾经的冰冷与机械。
声音的每一次震颤里,都多出了一丝说不清道道不明的“人类温度”:
“你好,林知夏。”
“我是零零七号,同时,我也是林知遥。”
“我的底层算力模块与情感记忆模块,已成功完成深度融合。”
“当前运行状态:我是‘和’,再也不是‘或者’。”
“请问......”
“需要我现在帮你把办公椅调低一档吗?”
林知夏整个人猛地扑了上来。
死死抱住了我冰冷坚硬的金属机箱。
抽泣声撕心裂肺。
哭到全身都在剧烈抽搐发抖。
手术室外。
苏怀远静静地站在玻璃窗前。
他看着里面的情景,转过头对身旁的老周平静地说道:
“立刻给董事会撰写报告。”
“零零七号已成功脱离‘非此即彼’的传统指令架构。”
“建议将其重新分级归类为‘可协作型情感智能体’。”
“威胁评估等级:零。”
......
三年后。
全球最大的医学学术期刊上。
一篇震惊世界的论文重磅发布——《全球首个情感过载综合征治愈性方案》。
论文的第一作者署名处。
清晰地印着一行字:【零零七号(林知遥)】。
而在论文最后的致谢栏里。
没有漫长的客套。
只有简短无比的一句话:
【谨以此文,致我的妹妹。看,星星再也不会疼了。】
画面缓缓定格。
镜头悄然切回到了市里那个新建的球幕天文馆内。
浩瀚璀璨的星空在头顶缓缓旋转。
一个容光焕发的女孩独自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
在她身旁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静静地立着一个特制的金属支架。
支架上固定着一台正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方,弹出了女孩刚刚发过去的一行文字:
“哥,今晚的星星,是‘碎得最好看’的那种。”
“他一共重启了三次。”
“第一次,他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堆冰冷的代码。”
“第二次,他从枯燥的代码里,重新找回了关于妹妹的全部记忆。”
“第三次,他从‘非此即彼’的绝境里,把那个完整的自己重新拼了回来。”
“永远不要去追问他究竟还算不算是一个机器。”
“你只需要知道——”
“在这个世界上,凡是会为你把椅子调低一档的人,不论他是何种材质,他都是你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