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比我想的要快。
刘德贵被镇上来的纪委带走了。
不是因为我举报的。是王寡妇在井边哭嚎的时候,把他这些年贪的每一笔账都抖了出来——鱼塘承包款、修路扶贫金、退耕还林补贴。
一笔一笔,数目不大,但加在一起够他在里面蹲上好几年。
他老婆当天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离婚协议签得比什么都快。村里人说他老婆在民政局门口说了句话:“忍了他大半辈子,谢天谢地,总算到头了。”
刘霸天的百惠医药没了,村长的儿子也没了。
他在家里窝了两个月,天天喝酒。
后来去镇上想找活干,没人要他。
再后来犯了事——酒后把人打进了医院,判了三年劳改。
进去那天,村里没一个人去送。
王寡妇本想留着肚子里的孩子,好让刘德贵甩不掉她。
可刘德贵一天天只顾着喝酒买醉,嘴里念叨着自己儿子,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一个人挺着肚子,村里人见了她绕着走。
去小卖部买东西,老张头把钱往柜台上一推,不卖。
去井边打水,前面的婶子拎起桶就走,像躲瘟疫。
她开始捡垃圾。
每天天不亮就推着三轮车出门,翻遍镇上每一条街的每一个垃圾桶。
后来孩子生了,是个男孩,瘦得像只小猫。
她背着孩子继续捡。三轮车上堆满了塑料瓶和废纸板,孩子在背篓里哭,她一边摇一边翻垃圾桶。
刘霸天出狱后倒是在村里出现过一次。
喝醉了酒,在王寡妇那间烧剩下半边的破房子门口踹门。
王寡妇开了门,他上去就是一脚。邻居报了警。他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王寡妇没跑。她跑不了。孩子还在屋里哭。
梁兴发被百惠医药解雇以后,每天蹲在百惠大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头发乱成了鸡窝,金丝眼镜的镜片上糊满了油渍,见人就拉。
“麻烦你跟徐董说一声,我有话要跟她讲——我跟了她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没人理他。
后来有一天下大雨,我去上班,看见他还蹲在那儿。
雨水从眼镜片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公文包泡在水里,里面的文件糊成了一团。
他抬头看见了我,张了张嘴。
我迈进了旋转门。
入职三个月后,我从库房管理岗调到了采购部。
老主任说,全公司能把两千多个品类位置倒背如流的人,就我一个。
年底评优,我拿了个先进。
李大娟在分拣车间也干得不差。
她把所有药品的禁忌搭配背了个滚瓜烂熟,连续三个月零差错。
表彰大会那天,她穿了一身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紧张得差点把奖状拿反了。
散会后我们在公司食堂吃饭。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忽然开口。
“陈林。你说徐姐那头发是在哪儿剪的?真好看。”
“县城的理发店吧。”
“哦。”
她又夹了一块肉,嚼了很久。
“回头我也去剪一个。”
我看着她。
碎花裙子,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掉的面粉——大概是早上帮她爹和面的时候蹭上的。
“你那头挺好的。”我说。
“真的?”
“真的。”
她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今天周末,我妈又做了一桌子菜。
葱烧鸡腿、红烧鲫鱼、醋溜白菜、拍黄瓜。
李大娟端着碗坐我旁边,跟我妈讨论腌萝卜的诀窍,从葱油聊到酱油牌子。
我妹趴在门槛上吃糖,门牙还没长出来,笑起来漏风。
我爸坐在堂屋门槛上,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那条毛巾。
他看着院子里的月亮,难得地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我走到院子里,掏出一根烟。
这辈子,我还没在家人面前抽过。
夜风从村口的方向灌进来,带着稻子和泥土的气味。
身后的灶房里,李大娟和我妈的笑声透过窗户,暖洋洋地落在院子里。
我把烟掐灭了。
碾在脚下。
月光落在院子的泥地上,白得像霜。
这辈子,才刚刚开始。